(来源:中国改革报)
转自:中国改革报
□ 陈昌锣
在“双碳”目标推进与银行业息差持续收窄的双重背景下,绿色金融已经成为商业银行优化信贷结构、培育新增长点、落实监管要求的重要抓手。相较于国有大行与全国性股份制银行,城市商业银行扎根地方、服务小微,在发展绿色金融过程中,普遍存在盈利动力不足、期限错配突出、信息壁垒明显、专业人才匮乏、风控体系薄弱、考核机制失衡等现实困境。本文结合当前银行业经营现状、监管政策导向与城市商业银行经营实际,系统梳理城市商业银行开展绿色金融业务面临的多重困境,从战略定位、激励机制、产品创新、信息共享、风控建设、人才培育六个层面,提出契合城市商业银行经营特点的优化对策,推动地方法人银行绿色金融业务稳健可持续发展。
绿色金融开辟城市商业银行增长新空间
随着我国“双碳”目标稳步推进,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将绿色金融纳入金融“五篇大文章”,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人民银行相继出台绿色金融指引、绿色贷款专项统计制度、转型金融政策工具等一系列配套规则,绿色金融从银行品牌形象工程转变为硬性经营考核指标。近年来,银行业净息差不断收窄,房地产、地方城投两大传统信贷投放领域风险管控趋严,商业银行普遍面临优质信贷客户稀缺、传统业务内卷严重的经营压力。在此背景下,发展绿色金融、布局低碳产业信贷市场,成为城市商业银行实现信贷结构调整、开辟第二增长曲线的重要路径。
城市商业银行作为区域性地方法人金融机构,承担着服务地方实体经济、支持中小微企业发展的职能,具备深耕本土产业、贴近县域市场的地缘优势。但受资金规模、科技投入、人才储备、考核导向等因素制约,多数城市商业银行绿色金融发展进度滞后于国有大行和股份制银行,业务推进过程中“上热下冷”、重指标轻实效、重投放轻风控等问题较为突出。厘清城市商业银行发展绿色金融的现实困境,构建适配自身经营模式的发展路径,对推动中小银行高质量转型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
城市商业银行发展绿色金融的现实困境
政策与经营目标冲突,内生发展动力不足。绿色项目周期普遍5~15年,前期投入大、回款缓慢;城市商业银行负债多为一年期以内短期存款,中长期信贷与短期资金形成期限错配,拉高资金成本。碳减排再贷款额度有限、申报繁琐,绿色贷款利率低于传统流贷,业务盈利空间狭小,短期难以贡献经营利润。同时,全行考核以存款、当期利息、不良率为核心,绿色信贷短期绩效弱,配套激励不足。叠加绿色项目尽调复杂、不良终身追责,信贷人员畏贷情绪明显,形成总行下达指标、基层消极执行的传导断层。
市场竞争弱势,优质绿色项目获取难度大。绿色信贷市场分层清晰,如国有大行依托资本与政策资金优势,承接大型风光电站、EOD、省属国企低碳基建等大额项目,占据近四成市场规模;股份制银行依托全牌照布局产业链融资、绿色债券承销等综合业务,客户资源充足。城市商业银行经营区域受限、资金体量偏小,无法参与大型绿色基建项目,只能承接高耗能企业技改、小微节能环保零散业务。此类客户分散、单户授信低,尽调与贷后管理成本更高,长期处于竞争劣势。
环境信息互通不足,绿色项目识别易出现偏差。绿色信贷审批需核验能耗、排污、碳排放、环评、环保处罚等资料,但生态环境、发改、经信等部门数据尚未全面互通,银行无法调取完整企业环境信用档案。中小微企业环评、碳数据更新滞后,难以判定真实减排效果;监管持续严查“漂绿”“洗绿”,部分企业借虚假技改套取信贷红利。城市商业银行缺乏专业技术研判团队,极易出现项目定性失误,面临监管处罚,信息不对称成为业务扩量主要瓶颈。
产品体系单一,本土化创新能力薄弱。大中型银行已形成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碳汇质押、ESG理财、绿色投行完整产品矩阵;多数城市商业银行仅投放标准化绿色流动资金贷款,产品同质化严重。碳排放权、林权、节能收益权等新型抵质押物存在估值、处置难题,难以大规模推广。面向纺织、化工、印染等地方高耗能产业的转型金融产品供给不足,无法匹配区域产业升级融资需求。
复合型人才短缺,业务专业支撑不足。绿色金融是融合金融学、环境工程、碳核算、新能源产业研判、法律法规的交叉学科,对从业人员综合能力要求较高。目前,城市商业银行信贷队伍大多长期从事传统信贷业务,熟悉财务报表、抵押物评估,但缺乏环保工艺、碳排放核算、新能源行业前景研判等专业知识,很难甄别绿色项目技术可行性与减排真实性。同时,城市商业银行多地处地市区域,薪酬竞争力弱于大中型银行,难以引进碳核算、环境风控、绿色产业研究等高端人才,人才短板直接制约了绿色金融业务的规范化发展。
绿色风控体系滞后,气候转型风险防控缺位。一些城市商业银行尚未搭建专门的绿色信贷评分体系,仍沿用传统授信审批模板,未将碳排放强度、环境风险、气候转型风险纳入授信评价,对高碳行业转型风险预判能力不足。绿色项目投产周期长,企业排污、能耗排放动态变化,需要持续跟踪监测,而城市商业银行贷后管理力量有限,很难实现常态化环境监测。地方政府绿色贴息、风险补偿池覆盖面有限,绿色项目出现不良后缺少风险缓释渠道,进一步加剧了银行的放贷顾虑。
城市商业银行发展绿色金融的优化对策
重塑差异化战略定位,完善绿色治理架构。一是错位竞争深耕本土细分赛道。避开大型新能源基建红海,依托属地优势聚焦三大方向,即本地制造企业节能技改、县域小微节能环保授信、乡村分布式光伏与碳汇农业普惠项目,打造“小而专”特色绿色金融体系,形成本地化竞争壁垒。二是搭建顶层治理机制。董事会设立绿色金融管理委员会,将绿色金融规划纳入全行中长期战略,科学设定绿色信贷、转型金融投放目标,平衡监管、盈利与风险承受能力,杜绝脱离实际的硬性投放任务。
优化考核激励机制,激活基层业务动力。调整绩效考核导向,提高绿色信贷考核权重,弱化存款、短期利息等时点指标,配套绿色贷款内部FTP优惠,压缩资金成本、拓宽业务利差。设立绿色业务专项营销奖励,出台清晰尽职免责清单,从业人员完整履行尽调流程后,可适度豁免不良追责,消除一线惜贷情绪。充分运用碳减排、支农支小再贷款等低成本政策资金,优先投向绿色信贷,对冲低利率带来的收益缺口。
深化政银协同,打通环境信息共享通道。建立政企常态化信息对接机制,定期对接发改、生态环境、经信部门,整理环保合规、技改入库、高耗能限制企业名单,搭建绿色客户白名单与高碳企业管控清单。接入省级绿色数字化平台,依托碳效码、企业碳账户一键查询企业环境数据,消除信息不对称。主动对接财政部门,落地绿色信贷贴息、政银担风险补偿基金,依靠政府分担信贷风险,实现银行、财政、企业三方共赢。
分层创新绿色产品,补齐转型金融供给短板。搭建分层适配产品矩阵:面向县域小微推出碳效贷、分布式光伏贷、林权碳汇质押贷、节能技改信用贷;面向中型制造企业开发排污权质押贷、转型技改贷、低碳供应链融资;面向产业园区投放节能改造银团贷款。具备条件的城市商业银行可承销绿色债券、发行ESG理财,拓展中间业务收入,对冲信贷利差收窄压力。针对纺织、化工、印染等本地高耗能产业推出专项转型贷款,有序压降存量“两高”信贷。在政策框架内稳妥开展碳排放权、排污权、节能收益权质押业务,拓宽中小绿色企业担保渠道。
外引内训并举,培育复合型人才队伍。采用“外部引进+内部培训”模式,定向引进环境工程、碳核算、新能源专业人才,充实绿色金融与评审岗位,专职研判项目减排效益。常态化开展全员轮训,覆盖绿色贷款目录、碳账户实操、漂绿风险识别、转型企业尽调,设置准入考核,持证人员方可经办绿色信贷。建立跨条线轮岗机制,推动公司金融、普惠、风控人员交叉学习,打造兼具传统信贷经验与绿色产业认知的客户经理队伍。
健全全流程风控体系,防范绿色信贷各类风险。构建绿色专属授信评价模型,将碳排放强度、环境信用、气候转型风险纳入硬性审批标准,环保失信企业实施授信一票否决。打造贷前、贷中、贷后闭环风控:贷前核验环评、排污许可、技改备案材料,严防企业包装传统产能骗取绿色信贷;贷中测算长期现金流,长周期项目设置分期还款方案,缓解期限错配;贷后持续跟踪排污与技改投产进度,动态预警环境风险。均衡布局多行业绿色业务,严控单一行业授信占比,大额项目采用银团分散风险;常态化内部自查,严厉整治“漂绿”违规投放,严守监管底线。
发展绿色金融是城市商业银行顺应宏观政策导向、优化信贷结构、应对行业息差下行压力的必然选择,也是地方法人银行立足本土、服务实体经济转型升级的长远布局。城市商业银行不能简单照搬大中型银行的绿色金融发展模式,应当结合自身经营规模、区域产业特点,走差异化、本土化、小微化的转型路径。通过重塑战略定位、优化考核激励、深化政企信息协同、创新绿色金融产品、培育专业人才队伍、完善风险防控体系,破解业务发展堵点难点,由被动完成监管指标转向主动布局绿色赛道,在支持地方产业低碳转型的过程中,培育优质客户群体、构建核心竞争优势,最终实现绿色金融业务与自身高质量发展协同共进。
(作者系上海银行杭州分行高级经济师、省级金融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