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谭大松
又一个端午节临近,英子又开始忙活起板凳龙的制作来。
英子从小就痴迷爷爷耍板凳龙的绝活。上高中时,她缠着爷爷传授技艺。没多久,脑瓜活泛的英子便渐入佳境——耍起龙头来行云流水,还伴有舞蹈的优雅风韵。爷爷健在时,英子是他最得力的助手,祖孙俩配合默契,将板凳龙耍得呼风唤雨。爷爷百年之后,英子接过接力棒,牵头延续着这门技艺。眨眼间,10年已过。当年那个青春少女,如今已步入不惑中年。
滚滚长江东流至石宝寨下的武陵,忽然朝北转了个大弯,形如天然江湾。岸边的禹安,是古代文化遗存之地,出土的石器、陶器等遗物颇为丰富,而非物质文化遗产“武陵板凳龙”,则是闪耀在三峡大地的另一缕文明之光。它起源于北宋,兴于明末清初,盛行于民国。
禹安境内有座木枥山,悬崖临江峭立。20世纪50年代,木枥山顶的木枥观仍然可见。当地流传着这样的传说:木枥观道长许逊终年卧病在床,为圆一梦,用板凳设计制作了板凳龙。说来也怪,许逊竟然大病痊愈。板凳龙的神奇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开。明末清初,更辐射至周边各县乃至整个三峡地区。
几百年前,英子的祖先迁徙至禹安,很快融入当地。几代下来,从旁观者到参与者,再到行家里手,板凳龙成了家族血脉的一部分,一代代传承下来。英子爱上了秀美的禹安,爱上了壮阔的江湾,也爱上了板凳龙舞艺。谈婚论嫁时,她坚定地选择了心爱的本村小伙。如今,孩子上了中学,丈夫经营着一片荔枝园。英子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协助丈夫打理荔枝园。不管多忙,每逢春节、端午,她总要挤出时间制作板凳龙。
每年农历五月,粽香悠悠,艾香涟涟。今年端午,冲着一睹板凳龙的念想,我慕名走进万州武陵镇。
上午时分,云天之下,天气凉爽。江湾岸边,武陵场镇风雅广场上,板凳龙正舞得风生水起。二三十名女子,老少皆有,身着金黄舞服,红边滚绣,在阳光下如一片燃烧的麦田,分外抢眼,彰显着龙的传人风采。领头的自然是英子——在众姐妹心中,她是公认的“大姐大”。
板凳龙以普通家用板凳串联龙头、龙身、龙尾而成。有一条板凳供三人表演的,亦有多条板凳供多人表演的。田间、地头、广场、舞台、院坝、路口,不择地势,可随时随地表演,极为方便。
以前,舞板凳龙的少有女性。而如今,乡村男性青壮年纷纷外出务工,在家的女性不分老少,每到端午节,便扛起了表演板凳龙的大旗。
今年端午节前,英子拿出祖传绝活,一口气搜集到36条板凳,买回红、黄两色绸缎。和姐妹们一道,三下五除二,便做成了两条板凳龙。
端午节当天,首先登场表演的是多人多条板凳龙。英子和闺蜜各舞一条板凳龙的龙头,另外两名女性摆着龙尾,众女性位列龙身,跟着龙头的脚步,晃、转、翻、滚、顶、跃,一张一弛、一高一低,上下翻飞舞动。忽而蛟龙出海,忽而翻江倒海,忽而腾空而起,变幻着丰富的舞姿。板凳龙被舞得风声呼啸,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
两位鹤发童颜的老大娘,扮成小和尚,举着宝珠,吹响口哨,各自在一条板凳龙前引诱龙头。女子锣鼓队也上场了,敲锣打鼓助阵。
英子还适时作了改进,加入了划龙船的伴舞。手拿桡柄的舞女穿梭在板凳龙之间,又歌又舞。一场板凳龙舞下来,英子的脸上溢满了汗珠。一笑起来,晶莹亮眼。她为又一次把绝活献给观众而开心。
顺应时代大潮,武陵镇高唱起文旅兴村的歌谣,旅游旺季时,板凳龙被编排成固定演出项目,供游客观赏,让这一非遗在村村开花。英子说,她要将这个祖传绝活传给自己的儿子。
民间耍龙灯的,随处可见。耍板凳龙的,我却是第一次见。我自豪于中华大地闪烁的文明之光,更感动于武陵镇为延续这束光而注入的滚烫血脉,为像英子一样传承文明之光、不断超越自我的众多炎黄儿女,拍手叫好、鼓掌叫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