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县城东塬 乔 治

□ 彭 青

在当代中国乡村振兴的时代浪潮中，文学如何记录这一历史进程？作家如何书写乡村变革中的普通人物？马步升在其散文集《时代切片》中给予中肯的答复。《时代切片》由“我想与时代搞好关系”“人在时代里”“那一张张时代切片”三部分构成。本文仅从“人在时代里”探讨《时代切片》写作的新视角。

“人在时代里”由18个单篇构成，其中一部分篇章创作并构建了较为完整的乡村振兴人物谱系，在《四十二年村官路》《平头沟的朝气》《三访梁老汉》《庄子峁的暖心姐》《上杨乡的前辈们》《景彩彩的精彩》等作品中，作者通过对陇原大地多个乡村致富带头人的真实刻画，不仅记录了乡村全面振兴的生动实践，更创造出一种属于乡村“小人物的史诗”。作者通过文学为这些小人物立传，挖掘平凡生命的史诗，为当代中国乡村叙事开辟了新的可能性。

这些乡村人物谱系可分为三大类：第一类为基层干部，他们是乡村变革的引领者。《四十二年村官路》中的雷得有是甘肃省天水市清水县山门乡关山村村支书，他带领乡亲们建校舍、修公路，打通电商渠道，发展木耳、土蜂蜜产业，实现整村脱贫，通过大学生返乡勤工俭学、发展乡村旅游等规划，将脱贫后的关山村建设成可持续发展的典型。雷得有这一形象成为基层干部的缩影，彰显了“小人物”参与大变革的力量。第二类为致富能手，他们是产业振兴的实践者。《景彩彩的精彩》《庄子峁的暖心姐》等作品聚焦乡村经济创新的先行者，景彩彩、杨清艳等主人公体现了传统农民向现代经营者的转型，在保护乡土本真性的同时开拓产业发展空间；第三类为文化传承者，他们是乡土精神的守护者。《平头沟的朝气》《三访梁老汉》不仅描绘物质生活的改善，更关注窑洞传统民居在现代乡村的保留和如何发挥新的作用。马步升在其写作中还强调了教育在乡村振兴中的作用，在《四十二年村官路》等作品中记录了新一代大学生精神面貌判然有别的返乡场景，展示文化启蒙的深远影响。

马步升的创作往往始于深度田野体验，《四十二年村官路》开篇即呈现“大雪中，我提前来到关山村”的场景，作者不仅是观察者，更是帮扶团队的参与者。《三访梁老汉》即暗示了反复实地探访的创作过程。马步升的创作实践为如何精准书写当下乡村提供了新思路。其核心创新在于：主体性翻转，让农民从“被书写对象”成为“叙事主体”；时空错位纠正，以“现在进行时”，即时代剖面的角度书写当下乡村变革。尤为重要的是，他的创作揭示了乡村振兴，说到底是人的振兴。在《四十二年村官路》结尾，雷得有展望乡村旅游前景时的感叹：“真是天堂一样美丽”，这句话出自一位老支书之口，饱含着对乡土价值的深刻认同。作者旨在告诉我们：乡村振兴不仅是物质层面的改善，更是乡土自信的重建。当农民能够自豪地说家乡是“天堂”时，乡村才真正获得了新生。

《时代切片》中乡村“小人物传记”系列以文学介入现实，通过平视视角和细腻笔触为乡村普通人立传，不仅记录了甘肃偏僻乡村的振兴历程，更挖掘了乡土文明的内驱动力。其创作价值体现在四个维度：其一，视角革新，从“俯视教化”到“平视共情”的写作转型。作者摒弃传统乡村书写中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姿态，以“在地者”身份融入农民生活逻辑。在《四十二年村官路》中，呈现村支书雷得有的现实困境：工资微薄，翻山越岭三天才能走遍全村，多次想辞职却被村民挽留。这种书写让读者看到基层干部在清贫与奉献间的真实挣扎。而对梁老汉的“三访”（2019年-2023年），更体现出作者对人物命运的持续追踪：从窑洞养牛的创新，到转行养羊的衰老，作者始终以朋友身份记录普通人的生命轨迹，甚至因担心文章推广窑洞养牛“起反作用”而惶恐求证。这种“感同身受”的写作，使小人物成为有血有肉的主体而非符号化样本。其二，小人物的大力量，是乡村振兴中的草根智慧。梁老汉将废弃窑洞变为养牛场，成本仅为水泥牛栏的三分之一。窑洞的生态智慧让牛健康生长，而“崖庄子”地形保障牛的安全。这一本土经验在平凉市崇信县被推广。其三，乡村振兴的创新破局者。《庄子峁的暖心姐》中的杨清艳夫妇以“一户一品”模式激活村民潜能，进行产业配置，创建特色手工作坊、牛羊养殖基地、生态采摘园、窑洞民宿等，再通过家家户户直播带货打通销路，使“废品回收者迷路”的庄子峁焕发生机。庄子峁村从干旱贫瘠的“空心村”蜕变为西北农文旅、数字助农标杆，是黄土高原干旱丘陵区乡村振兴可复制的样板，在产业、人才、生态、文化、基层治理五个维度具备了全国示范价值。

《时代切片》中乡村人物传记系列，已经超越了文字记录功能，直接参与乡村建设，是文学与现实的互文，收到文本反哺乡土的良好效果。

《时代切片》中的系列乡村小人物传记拒绝悲情叙事，作品消解了乡村“苦难奇观”。如梁老汉养牛不为生计而为“精神快乐”，展现了脱贫后农民的精神追求。传统与现代的辩证，窑洞养牛证明“落后符号”可转化为现代资源。而雷得有修路时争取国家项目与村民自建结合，揭示振兴需要政策与民力的共振。乡村人物系列小传构成一部“陇原乡村振兴微观史”，如雷得有从1977年高中生文书到2019年电商推广者，他的个人成长史折射出四十余年乡村变革轨迹。

《时代切片》中的乡村人物小传，激活了文学赋能乡村振兴的新可能，为乡村振兴交出了一份“文学答卷”。这份“文学答卷”的价值，在于它证明：乡村振兴最深厚的教科书，就写在时代普通人的故事里。

（《时代切片》，马步升著，作家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