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最近,时常有人在安福路上偶遇梁咏琪,白色T恤或条纹衬衫、牛仔裤,素颜,停好脚踏车,然后走进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大门。如果不是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你很难将眼前这个人和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梁咏琪画上等号。
2026年7月12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我每天都骑脚踏车来,三四分钟就到,这其实是我从小就梦想的生活。”梁咏琪笑着说。来到上海排练话剧《我们成为的她》已月余,每天两点一线,像极了学生时代的作息——早晨到排练厅,傍晚收工,和剧组的人一起吃午饭,认识新朋友。
然而这份学生感,恰恰是因为她要面对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考。
未知的崩溃,必需的用功
今年50岁的梁咏琪,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接下话剧《我们成为的她》,出演一位被日常磨损到几近崩溃的全职妈妈。这是她演艺生涯中第一次正式出演话剧,且是以普通话演出。
“也有挣扎,挣扎了一点点。”梁咏琪坦言。戏的话题性很大,而梁咏琪又没有真正演过话剧,尤其是以普通话演出。“到底我要不要接?”
50岁,入行30年,在旁人看来早已功成名就的她,偏偏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把自己重新扔回“新手村”。“最后我还是接了,因为我觉得真的很值得。”说完她自己笑了,眼神里有种笃定。
采访当天,梁咏琪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排练。戏中的她,在一段与丈夫的对话里,没有争吵,却必须把那种想要呐喊却又硬生生压回去的痛苦,用另一种方式传递出去。排练结束后,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在电影里,我只需要专注于表演,不需要剪辑,不需要操心其他的很多事情。而且电影可以NG,重来,在镜头推进下,可以做比较细微的演出,舞台上都不是这样的。”梁咏琪掰着手指细数这两种表演的差异,语气里有着初学者的认真,“到舞台剧,所有我都必须要知道我在干什么,要准备的功夫多很多。”
接戏之前,她曾向香港有舞台剧经验的演员朋友请教。对方半开玩笑地丢来一句话:“你放心,肯定会崩溃的。”当时她吓了一跳,以为对方在危言耸听。真正进入排练后,她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不是因为承受不了辛苦,而是当一位演员面对一个全新领域,当原有的表演习惯被一次次推翻重构时,那种自我怀疑和碰撞是躲不掉的。
“没有崩溃,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要沉淀一下。”她说得平静,但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段不为人知的消化过程。
她的方法很“笨”,也很扎实——用功。“我稿都背得很好,很熟。”她说前三个礼拜自己“很乖”,当台词不再是障碍后,真正的挑战才浮出水面:如何把电影里一个细微表情就能传递的情绪,放大到足以穿透整个剧场?如何找到声音的轻重松紧、肢体的调度,去完成一个能让观众都感受到的日常之痛?
“某些场景,在电影里完全是合理的——一些碎碎念啊、内心的想法,但我在舞台上必须很大声地说出来,要不然我的对手听不到。”这是她每天在向剧组其他话剧演员学习的内容,“怎么样找到一个适合的声音,这些都是我要跟他们学习的。这个舞台对他们来说就像自己家一样,而我是来到这个新家,要重新熟悉一下。”
排练中,导演司徒慧焯常常看到梁咏琪一脸疑惑地望着他。这位曾执导《穿KENZO的女人》《都是龙袍惹的祸》《苏东坡》《西游》等作品、以“很会玩舞台”著称的导演,总是用一种既狡黠又笃定的笑容回应她的困惑。
“导演太厉害了,我每天都在消化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想呈现一种什么情绪。他真的不是只想要一场吃饭的戏、一场吵架的戏,他要的是我脑海当中的一场经历。”说起导演,梁咏琪的语气里有敬佩,也有某种同频的兴奋,“他说他很会磨的,一直叫我放松、放心,我发现他确实很会磨——但不是折磨的磨,是打磨的磨。”
而梁咏琪自己的心态出人意料地平稳:“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过程来的。”这句话她说得并不用力,却莫名让人心头一震。
三代的影子,重叠的角色
《我们成为的她》改编自韩国小说《82年生的金智英》,由上话制作出品,温方伊操刀剧本、司徒慧焯执导。故事讲述的是一位普通女性在婚育后,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家务、育儿压力、社会偏见一点点磨损,直至失去那个完整的自己的过程。话剧本土化处理后,角色不再叫“金智英”,却依然是每一个我们身边能看到的女性。
“华人社会的传统观念很重,重男轻女啦,职场上的性骚扰啦,然后我们又有生小孩的压力,来自长辈的压力……我觉得这个没有年代的差别。”梁咏琪说,东亚女性面对的这些议题,有一种跨越地域和时代的共鸣。
在排练过程中,她常常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外婆,想起那些在她生命中留下印记的女人们。
梁咏琪成长于一个传统家庭,父母在她小时候离婚。母亲从全职主妇重新走入职场,一个人带着她和弟弟生活。“我看着我妈妈怎么从一个失败的婚姻当中走出来,重新出去工作,面对那么多的压力,带着我跟我弟弟生活。很不容易。”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所以我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就更容易理解作品里的一些东西。我看我的外婆——我外婆有很多小孩,有儿子也有女儿。我妈妈是留在身边照顾她的那一个女儿,但是外婆骂妈妈骂得特别多,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她身上,而不是那个移民去国外的舅舅。妈妈顶着很大的压力,有时不被理解,有时她做的事情没有被外婆认同。就因为是女儿,在身边照顾你,是应分的,但当做得不够好时外婆当然会骂你,发泄在你身上;那个不在身边的儿子,可能因为没有妈妈做得多,当然也不用承受太大压力。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这些记忆在她排戏时悄然浮现,成为某些情境的蓝本。“你会看到,这种传统价值观对女性的约束到今天依然存在——我们生理的事实没有办法改变,就是只有女人可以生小孩,然后大家在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上面,给女性加上了很多很多压力。”
但有趣的是,梁咏琪本人和角色的处境却大相径庭。戏中的女主角孤立无援,不被理解;而现实中的梁咏琪,为了这三个月在上海安心排练,得到了家人极大的支持。“我是幸运的,我有得到帮助。”但她马上补充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可是,我是不是真的完全被理解?不一定。”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这个戏最核心的部分:理解与否,和你是否真正被看见、被感同身受,是两回事。一个人的痛苦并非因为身边都是坏人,而是那些看似“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常磨损,来自最亲近的人,甚至来自她自己内心的疑问——难道“正常”就是“正确”吗?
“你说我有没有经历过不公平的待遇?哪里没有?哪个行业都有啊。”她聊起演艺圈里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现象,“有些人觉得没什么问题,有些人觉得你在物化女性,有些人觉得很好看啊很美啊,哪有物化?每个人立场不一样。但是有没有发生在我工作的职场上?当然是有的。我只是走过来,继续走下去,就看你怎么消化那个理所当然而已。”
“自私”的九十天,妈妈的奢侈
在上海的这三个月,对梁咏琪而言是一种奇妙的双重状态。一方面,她是那个每天需要面对排练强度、在全新领域摸爬滚打的新人演员;另一方面,这也是她成为母亲后,难得的、可以心无旁骛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光。
“对一个妈妈来讲,这是很奢侈的;对一个艺人来讲,也是很奢侈的。我很珍惜这段奢侈的时光。”她说。
每天排练结束,她会骑上那辆脚踏车,在初夏的上海街头穿行。五月刚到的时候天气很舒服,她每天都跟助理念叨“今天好舒服啊”。晚上有空时,她去看演出——爵士音乐会、话剧《玻璃动物园》、越剧《苏东坡》、舞台剧《莫扎特传》……上海丰富的演出资源让她如鱼得水。
“这次就好像是某种程度上的放假,暂时放下带小孩的工作;而在这边上班,又是另外一种成长。”她这样定义这段旅程。
当然,牵挂从未消失。她坦言家庭琐事还是要“遥控”进行,但至少拥有了一些自己的空间。“我不是一个盯得太紧的妈妈,我是愿意让小孩犯错的,让她自己去体验跟成长。”这种放手,或许和她自己的人生经历一脉相承——她曾目睹母亲如何在困境中独立撑起一个家,也曾在演艺圈独自面对过风风雨雨,她深知一个人终究要有自己站起来的力气。
问她,会不会把“梁咏琪”的一部分带进这个角色里?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聊起戏中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场景:丈夫觉得妻子在家带小孩是“休息”。“有时候男性在职场上面习惯了,他就觉得家里不是工作,在家里就是休息——衣服自己就洗好了,碗自己就洗好了——但其实不是的,小孩还没睡觉都不叫休息,小孩睡着了也没有休息。真的是很实在的生活情景。”
这些细微的体察,让一个出道多年的艺人,和一个舞台上被日常琐碎逼到崩溃边缘的母亲,产生了某种超越剧本的连接。
当被问到剧中女主角最终成为什么样的“她”时,梁咏琪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她没有说最终成为什么,其实‘我们成为的她’是每天都在一个状态里。这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生病?好像每个人都有一点点责任。这个戏说的,是一种笼罩着我们的气氛,并不是说解决了接放学的问题、解决了工作问题,一切就都解决了。”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这部话剧不叫《金智英》,而叫《我们成为的她》。当观众走进剧场,看到的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是自己、母亲、姐妹、同事,是那些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努力呼吸的每一个普通女性。她们的痛苦不够惊天动地,却细如发丝、无处不在;她们的抗争不够激昂,却从未停止。
排练厅里,是舞台上那些半成型的布景——晾衣架上挂着没来得及收的衣物,水槽边堆着待洗的碗碟,婴儿床安静地立在角落。这些物件构建起一个普通家庭的轮廓,却远远装不下一个全职妈妈的全部世界。
而梁咏琪,这个在舞台上还略显生涩的新人,正一步步走进那个世界。50岁,她选择将自己放置回一个初学者的位置,去感受、去学习、去呈现一个跨越代际却始终被沉默包裹的故事。
话剧《我们成为的她》将于7月14日至26日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演,目前全场次已售罄,随后将开启杭州、深圳、成都、南京、西安、北京巡演。
原标题:《封面人物 | 赵玥:梁咏琪,我在上海“重新上学”》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华心怡 王瑜明
来源:作者:赵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