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老张

《繁华落尽：晚清旧都与历史巨变》一书，是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新出版的游记体历史散文选本，为“满格·历史人文”系列丛书之一。作者姜鸣先生是著名的历史学者，现任复旦大学中外近代化进程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近年来，他深耕中国近代史和中国近代海军史，著述甚丰。其中，《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近代海军兴衰史》《中国近代海军史事编年》以及“晚清的政局与人物”三编（《天公不语对枯棋》《秋风宝剑孤臣泪》《却将谈笑洗苍凉》）等，在读书界颇有影响。

《繁华落尽》是“晚清的政局与人物”的选本，也是作者的历史散文范本之一。放眼海内外，以散文写史者不乏名流大家，如黄仁宇、唐德刚和徐铸成等先生。几十年来，作者游走京城的角角落落，以田野考察的眼光、天马行空的思考、边走边看的叙事，与历史对话、与老建筑对话、与邂逅的屋主和路人对话，完成了对古都北京与近代中国的深度考察，成为新一代的以散文写史者。他的历史散文，凡几十万字，集成“晚清的政局和人物”三编，非常精彩。

历史散文的要件，是史料严谨缜密、文字生动传神，无论叙事还是议论，都能让读者若临其境、感同身受。在我看来，《繁华落尽》达到了这个境界。例如，在坤宁宫前，作者看到的故宫室内陈设，没有硬木地板、没有软体家具，也没有帷幔、地毯，房间阴冷昏暗，缺乏温馨气氛，称其体现了“统治者的法统和威严”，非常贴切。在珍妃井旁，作者听到一阵蝉鸣，立刻想到电影《末代皇帝》中的那只宫中老蝈蝈，称这是导演贝托鲁奇的神来之笔——如今欢唱的知了，没有见过慈禧、光绪和珍妃，但它们是不是当年知了的后代，“繁衍了一代又一代呢？”在恭王府内，作者发现导游们只津津乐道着电视剧里的和珅，却不知晚清风云人物恭亲王为何人，感慨道：“这对恭亲王真是一种悲凉，对历史学家更是一种悲凉。”在松筠庵里，作者针对康有为称此地曾集合十八省举人联名上书（即“公车上书”），“与名者千二百人”，严肃地问道：“‘湫隘’的松筠庵，能够挤进上千人吗？”最后的结论是：“‘公车上书’是康有为对历史的一次成功的大欺骗。”在圆明园断垣残壁前，作者受到了强烈震撼，“在这静静的废墟前，我似乎听到了呻吟和狂笑，看到了火光和风雨……”

《繁华落尽》一书，有史料、有文物、有建筑实证，还有口述访谈，详实生动、娓娓道来，这与作者长期浸淫于中国近代史研究有关。他就读于复旦历史系，受教于历史学家沈渭滨先生。大学毕业后，作者曾担任大学教师、机关干部、企业高管和高校领导，工作再忙，也从未放弃过研读历史。有幸的是，我和他曾是大学同事，我们曾在同一个教研室工作。后来，我们虽各奔东西，却时常会在沈老师家里聚会。每次见面，我总爱听他说那些刨根究底的游历，特别羡慕他每次走访京城胡同，总能登堂入室，与屋主聊天，挖到不少有价值的口述史料。他认为，只要腿勤手勤，处处皆可写成文章。我有时也写点历史游记，却偶有碰壁。记得2019年底赴京开会之际，我去寻访浏阳会馆，刚开口向一位中年屋主说出“谭嗣同故居”几个字，那人正在切菜，操起菜刀对我怒目相向，吓得我赶紧走人……

当然，运用口述史料需要慎重。作者1988年探访贤良寺西跨院，与屋主交谈后认为，那里就是李鸿章的去世之地。又越三十年，他从新发现的张佩纶书信中，得出了李鸿章死于总布胡同自宅的结论。这让作者深切感到，田野考察必须兼顾文献史料，口述史料必须结合文字记录。即便是历史散文，也依然要尊重史实，关注相关学术研究动态和进展，在适当的时候修正错讹。

这是一部引人入胜的历史散文选本，图文并茂，值得一读。我特别注意到，该书的开本比“晚清的政局和人物”三编略小，是非常精致的口袋本，很适合时下流行的City Walk。于是就想，一册《繁华落尽》在手，到京城一游，看看走走，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