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勋章”获得者钟掘:一生“掘”进,只为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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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14:3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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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中国科学报

2026年7月1日,人民大会堂。90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钟掘坐在轮椅上,被工作人员缓缓推向前方。她胸前那枚“七一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党内最高荣誉授予这位把一生“掘”进中国制造的人。

她终奋战在科研一线,服务国家重大战略,攻克多项“卡脖子”难题,为机械工程学科发展与产业升级作出杰出贡献。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两项、其他国家科技奖二等奖三项,首创“极端制造”理论,引领中国铝加工技术跻身世界前列、为重型运载火箭攻克关键构件制造瓶颈——她把这些沉甸甸的成果,一件件嵌进了祖国的工业版图。

“原来我就是一个小老百姓,一个人民教师,现在获得这样的殊荣,觉得任务更重,压力更大了。我都快走到头了,90岁了,但还有很多事情没做。”钟掘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说。她一辈子不说漂亮话,只做实在事,这一做就是七十年。

从战火中走来的“铁姑娘”

1936年,钟掘出生在江西南昌。她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山河早已破碎。

侵华日军的铁蹄踏过她的故乡,轰炸过后的街巷残垣断壁,哭声四起。她还不满六岁,就背起行囊,跟着母亲汇入难民的人潮,从广西一路徒步向西,逃往重庆。路上炮声不断,雨天泥泞裹脚,晴天风沙迷眼。一个幼小的孩子,就是在那样的颠沛流离里,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恐惧,也第一次模糊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国家正在挨打。

几十年后,有人问她:“支撑您数十年坚守科研一线的信念是什么?”她坚定地说“信念只有爱国”,那是从战火里长出来的东西,它刻在骨子里,流在血里,是那一代人最朴素的共识。

1955年,她19岁。高中毕业前,学校组织她们去矿山和钢厂参观。在天津钢厂,她看到炼钢炉前钢花四溅,工人在高温和危险中穿梭与扒渣。“为什么不能把这个环境改造好一点?”她心里问。

同一年,她在广播里听到了周恩来总理关于“一五”计划的报告——“冶金工业是国家的基础,机械工业是基础的基础”。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填报大学志愿时,她选了北京钢铁学院冶金机械专业。全班300多名毕业生里,只有两个女生选了这条路,她是其中之一。彼时,冶金机械意味着高温钢水、轰鸣的车间、满身油泥,都是公认“男人干的事”。但她的想法朴素得惊人:“国家缺什么,我就学什么;产业有难题,我就往哪里扎。”

1960年,她毕业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中南大学前身)。从此,岳麓山下多了一个“铁姑娘”,她和工人一起抡大锤、倒夜班,在几层楼高的设备上爬上爬下抢修故障,一天下来满身油泥。

“中国苦难的历史,是被人欺负的历史,是站不起来的历史。一想到我们受的苦难,就觉得中国必须强大。”钟掘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说。

“这一仗,打得最提气”

如果说爱国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么让钟掘真正找到自信的,是一场与日本人的技术较量。

上世纪70年代末,武汉钢铁公司从日本引进了一套1700热连轧机,那是当时世界领先的板带轧制设备。但还在空载试车阶段,传动系统就卡死了,转不动。日方专家态度强硬:中方没加润滑油,操作不当,后果自负。

钟掘带着课题组去了。她们在几层楼高的轧机上爬上爬下,贴满电阻片,连续多日昼夜研测,像侦探一样追踪力的流向。最后找到了病根——设备内部存在一个“封闭力流”,力没对外做功,而是在内部循环传递,把不该工作的面变成了工作面,最终卡死了设备。这不是操作问题,是设计与工艺缺陷。

谈判桌上,几十页的测试报告摊开,空载、加载、小载荷、大载荷……各种工况下的数据一应俱全。日方沉默了。最终,他们承认设计失误,赔偿全部经济损失,修改技术方案。

“这是我们打得最提气的一仗。”钟掘后来感慨,“实打实证明中国科研人员的专业能力很强,一点不输国外。”1985年,这项成果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这件事给她带来的,不仅是一个奖项,更是一种信念“不要迷信国外”。后来,上海、东北、西南、西北陆续引进的轧机设备出了问题,都来找她,她一个个帮人解决。

这种自信延续到了更艰难的领域。

1990年代,中国航空、航天、军工对高性能铝材需求激增,但我国铝土矿大多是贫矿,高端铝材长期依赖进口。年过花甲的钟掘出任国家973计划“提高铝材质量的基础研究”首席科学家,联合全国上百名科研人员协同攻关。十年攻关,成果出来了。选矿拜耳法使我国铝土矿资源保障年限从10年延长到60年;铝冶炼新技术将吨铝能耗降低1400千瓦时。2007年,项目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1986年,为满足国家高性能铝带板生产需求,钟掘带领团队开始攻关“铝带坯电磁场铸轧技术”。研发基地设在位于甘肃陇西的西北铝加工厂,山上无树,河里无水,设备坏了要往返数百公里去修。

她率领团队坚持了跨越十余年的研究工作,车间里一炉一炉做实验,一路一路改进。无数个寒夜,机器轰鸣声中,她和大家轮流值夜班。饿了咬几口窝头,困了裹着工作服在板凳上打个盹,最终研究成功。法国、韩国的冶金装备巨头评价这项技术当时属于“世界唯一”,多次请求转让。钟掘的态度很明确:“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中。”

2014年,近80岁的钟掘接下了长征九号10米级贮箱整体过渡环的研制任务。项目只剩20万经费,“购买所需铝锭原材料都不够”。她的回答是:“只给我20万,我做。赔本我也做。我们团队的科研家底,全部拿出来。”

上百次实验、20吨级工程化试验。2015年,世界最大直径1.38米的高均质铝合金铸锭问世。2017年,直径10米级的铝合金整体环件研制成功,力学性能超过美国宇航标准。2024年,10米级不锈钢火箭薄壁环件也成功问世。2020年,她和航天专家定下一个约定:2030年前后,长征九号重型运载火箭在海南文昌发射时,他们要举杯相庆。

那一年,她94岁。

把最难的事干出个样子来

在钟掘看来,比攻克技术更难、也更重要的,是把这种精神传下去。

“爱国不能是空话。”她带研究生的方式很特别,一进来就把他们“扔”进国家重大工程里。做10米环、做火箭贮箱筒段、做铝锂合金铸锭……“只有接触大项目才能非常锻炼人,让他们自己去闯,学科才会后继有人。”

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原院长吴运新是钟掘的第一届学生,老师那句“做研究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点点小课题,要看国家需要什么”,他记了一辈子。

她提出的“极端制造”理论,被写入《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成为国家战略方向。她牵头创建国内首个微电子器件制造本科专业,填补了该领域人才培养空白。

从教66年,她指导的博士、硕士超过百名,涌现出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高层次人才等大批骨干。

她的育人格言只有六个字:“爱国、刻苦、超越。”

90岁的钟掘,还在勤劳工作。熟悉她的人说,要不是这几年生了病离不开轮椅,她几乎每天都往实验室和办公室跑。她始终记挂着科研进展,现在依然亲历亲为指导学生和团队成员,经常讨论一个小组的课题。在接受“七一勋章”前夕,她跟医生请了假,赶到北京,还参加了连续3天高强度的工作会议。

从“一五”到“十五五”,从炼钢炉旁的“铁姑娘”到空天运载装备构件背后的“掘进者”,从满头青丝到白发如雪,钟掘用一生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把最难的事干出个样子来,为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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