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黄海婷 胡梦然 深圳摄影报道
7月3日,深中通道通车两周年刚过三日。珠江口东西两岸的车流仍在增长,这条超级工程正持续改写“黄金内湾”的产业地理。而在通道西端的前海,另一种“缝合”正在加速推进——三天前,深圳“十五五”规划纲要发布后的首场高层闭门研讨会在此落幕,多位特区改革亲历者与湾区学者悉数到场。
同一周内,深圳多部门密集启动“十五五”专项规划对接,前海口岸、河套合作区等关键平台同步推进。从跨海通道的物理连通,到深港规则的制度衔接,两股力量在前海交汇——而这正是研讨会上专家们讨论的核心命题。
深圳“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到2030年地区生产总值突破5万亿元。一季度GDP同比增长5.8%虽是良好开局,但与会专家聚焦的并非增速本身——从4万亿到5万亿元的跃升,靠的是规模扩张还是质量重构?当“投资于人”取代“投资于物”成为发展统领时,当外部环境从“顺风”转为“逆风”,深圳能否在增速换挡中完成新旧动能转换?
这一追问,成为贯穿整场闭门会的核心议题。
4万亿元底盘上的增长之问
“尽管深圳与香港的GDP增速均超过5%,表现亮眼,但真正的挑战,并非GDP本身。”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教授肖耿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在他看来,两座城市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在财富创造方面还要更上一层楼”。房地产市场、股票市场、科技创新枢纽,“这些都需要大量投资,也需要风险管控。这才是深圳作为先行示范区、香港作为特别行政区,要为全国做出的贡献”。
这一判断,与深圳“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的“高质量发展”基调形成呼应。从4万亿元到5万亿元的跃升,规模目标已然明确,但驱动增长的“质量内核”究竟是什么?
深圳市综研软科学发展基金会理事长武良成给出了一组结构性提醒:当前宏观经济运行中,产业端正呈现出明显的“K型分化”——通信、电子等板块高速增长,而地产链、消费零售持续低迷。“经济数据与微观体感之间存在差异”,这种温差需要在经济增长、收入分配与民生保障之间寻求更精细的平衡。深圳市体制改革研究会顾问江社安则提出,深圳应持续增强“三力”——向科技产业创新要动力,向深化改革要活力,向高水平对外开放要张力。
武良成所说的“K型分化”与江社安强调的“三力”实则指向同一命题:增长的动力结构正在剧烈重组,旧的动能尚未完全退出,新的动能尚未稳固接棒。政策框架已经搭就,但落地需要制度载体。而深港协同,正是这道“切换题”绕不开的关键变量。
这一变量该如何落地?深港澳科技联盟顾问、深港科技合作促进会创会会长、深圳市科协原专职副主席张克科从深港关系的底层逻辑切入,给出了一个历史与现实交织的回答。他用“并蒂莲”来比喻两座城市的共生关系,回顾了深圳45年的发展历程:“深圳一直是借力香港、服务香港、学习香港。”但进入“十五五”规划与香港首个五年规划叠加的新周期,两座城市面临的任务已经不同——深圳的竞争从单一产业转向全球布局,香港则在北部都会区谋划承载科技、人才与产业的空间,“两座城市之间需要一张共同的底图,来描绘未来的蓝图”。
不过,共同底图的绘制并非易事。在张克科看来,前海与河套作为制度创新的试验田,仍需破解一系列现实课题——前海的规则衔接涉及大量制度细节,河套的跨境闭环也尚未完全成形。但他同时强调,这些课题不应被视为障碍,“要用软连接、新融合的方式来做,用智慧和协同来推动。”他主张以“求异存同”替代“趋同”——不是谁改变谁,而是在差异中寻找互补,再用具体的制度工具将互补空间转化为实际红利。
制度落差如何转化为创新红利
“新质生产力高质量发展背后的逻辑是‘1+1>2’,要把中国香港的优势和深圳的优势叠加起来。”肖耿一开口便点明了深港协同的本质。在他看来,香港的普通法体系、开放的经济金融体系、与国际接轨的制度,与深圳的科创能力、产业基础、市场与人才空间,恰好形成了一组高度互补的“制度-产业”拼图。
但现实并非如此。“现在还是‘二选一’——要不去香港,要不来深圳”,肖耿告诉记者。如何将“二选一”变为“二合一”?他认为,前海、河套等合作区域正是破解这一困局的制度试验田。而他开出的具体“药方”,是“双总部”机制。
这一机制并非空中楼阁。肖耿列举了已经跑通的先行案例: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采用香港标准、授予香港学位,办学地点却在深圳;香港大学深圳医院沿袭同一逻辑;香港机场在东莞设立的营运中心,同样是“双总部”模式的延伸。这些案例证明,“双总部”在操作层面具备可行性。
“但这些探索目前还是支离破碎的。”肖耿话锋一转,“我们需要把这些探索系统性地上升为顶层设计,才能快速推广。这是接下来‘十五五’和香港首个五年规划都在考虑的事情。”从个案到制度,从试点到复制,这正是深港协同从“点的突破”走向“面的铺开”的关键一跃。
如果说肖耿的视角更侧重于制度设计的“向上整合”,张克科则从制度落地的操作层面提供了一个与之互补的视角。他提出,深港之间的制度对接不应追求“谁改变谁”,而应寻求“谁都不受损”的协同路径,以“求异存同”为原则——充分认识两地的制度差异与“时间差”,在国内能做的事放手去做,在国内做不了但与香港携手能做好的事,就主动走出去。他将这一思路凝练为三个意象:用“榫卯结构”实现制度的精准对接,无损于你、无损于我;用“齿轮结构”建立互动关系,在咬合中传动;用“魔方结构”重新配载资源,通过组合方式的变换创造新的价值。“穿老鞋走新路,别人不会觉得你出格;穿新鞋走老路,走不通,还卡脚。”
肖耿的“双总部”与张克科的“求异存同”形成了巧妙的互补:前者侧重通过制度互嵌实现功能叠加,后者强调在制度落差中寻找互补空间。两者殊途同归——将深港之间的制度差异从交易成本转化为创新红利。
制度破壁的讨论,勾勒的是深圳增长的空间边界如何拓展。而另一个同等重要的维度——“投资于人”——则关乎增长的内生动能,最终指向资本市场功能的重新审视。
谁为创新冒险买单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投资于人”。在深圳的语境下,这一表述被广泛解读为发展理念从“投资于物”向“投资于人”的转向,因为“投资于人”的核心,是让人的创新活动获得制度性支持与风险性包容。
肖耿在回答“如何容忍失败”这一问题时,用一段极具张力的论述回应了这一核心矛盾:“100家企业做技术创新,可能99家会失败。但对国家来讲,有一个成功——比如华为的鸿蒙——就非常重要。”在他看来,创新的社会回报并不取决于单个企业的成败,而在于整个试错过程所积累的人才、专利与技术能力——这些“溢出效应”才是国家层面真正收获的“公共品”。而资本市场,正是为这种高风险的试错过程提供持续“弹药”的制度装置。
但资本市场提供的“弹药”能否真正转化为创新动力,取决于它如何处置失败。肖耿将资本市场的风险处置机制区分为两种“泡沫”:“一种是坏的泡沫——腐败、违规;但还有一种‘好的泡沫’——鼓励企业家去冒险,在这个过程中培养人才、创造专利、形成有价值的东西。有些企业在泡沫破灭时会破产,但破产之后,它培养的人才、申请的专利,甚至办公楼,都继续存在。物质不灭。”在他看来,股票市场正是应对创新风险“最好的机制”,“大部分投资股市的人如果不加杠杆,损失以后整体上不会出大事,不会引发系统性风险”。但他同时提醒,这一机制的顺畅运转有赖于宏观环境的配合——在通缩环境下,股市和楼市都难以独善其身。
在张克科看来,香港金融的优势尚未被充分激活。“大家关注香港的航运、金融、服务,但金融这一块,除了上市以外,我们更需要满足未来产业发展的科技金融产品。”他以硅谷为例,“硅谷更重要的是科技金融产品,是‘投早、投小、投高科技、投入’——这一点我们还远远不足。”张克科所强调的“投早投小”,正是肖耿所言的“好的泡沫”从理念走向实践所需要的精准金融工具。
深圳市政协党组副书记、副主席姜建军在总结中表示,研究会要“跳出深圳看深圳,紧扣三大领域十二项战略任务,运用多维度思维深化研究,助力深圳高质量发展。要聚焦科技创新、未来产业、深化改革等重点领域,推动更多‘0到1’的突破和‘1到N’的强化”。
从“5万亿”的规模目标,到“双总部”的制度突围,再到“投资于人”的资本逻辑重塑,这场闭门研讨会勾勒出深圳“十五五”开局之年面临的三重博弈:在规模扩张与质量跃升之间、在制度对接与功能互补之间、在风险容忍与宏观稳定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记者离开前海时,暮色已浓。这座城市正试图在“十五五”的答卷上,写下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增长叙事。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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