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他的名字你可能不太熟悉,但你一定读过他这些传诵千古的词句。他官至宰相,执掌枢府,门生故吏遍及天下;他开创北宋婉约词风,被尊为“北宋倚声家之初祖”,堪称一代词宗。他就是北宋名臣、著名词人晏殊。
晏殊的传奇是从北宋景德二年(1005年)的一场考试开始的。这场考试,使年仅14岁的他成为大宋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天子门生”。
□邓海平
稚龄露颖慧,神童名动京
公元991年,宋太宗淳化二年,晏殊出生于抚州临川(今属江西进贤)的一户普通官吏家中。父亲晏固官职卑微,仅为抚州手力节级(是州衙门中负责文书的基层差役),管着十几号差役,薪俸微薄。但晏固极为重视子女教育,节衣缩食也要请先生授课。晏殊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天资却最为出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乡邻奔走相告:“晏家出了个神童!”
然而,天赋并未给这个家庭带来安稳。晏固常年多病,俸禄所入勉强糊口。晏殊从小便懂得体恤父母,常在灯下替母亲抄经换钱,补贴家用。他读书极勤,冬夜手脚生冻疮也不肯放下书卷。当地有个传说,说他幼时在河边洗笔,竟将一池清水染黑——这便是“洗墨池”的由来。虽为附会,却足见其用功之深。
时任江南按抚的张知白巡视州县,听说了晏殊的名声,亲自面试,大为惊奇。他当即以“神童”之名举荐给朝廷。景德元年(1004年),一道诏书从汴京飞来:命晏殊速赴京参加殿试。这年,他才十三岁。临行前,母亲拉着他的手,泪流满面。晏殊说:“娘,儿子此去,定要光耀门楣。”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驿道尽头,身后是父亲佝偻的咳嗽声和母亲压抑的呜咽。
殿前换考题,诚心感真宗
景德二年(1005年)春,十四岁的晏殊踏入崇政殿。与他同场竞技的,是从全国精选的千余名进士,其中不乏白发苍苍的老儒。殿试题目发下,晏殊略一思索,提笔便写。真宗远远望见这个少年挥洒自如,不禁微微颔首。收卷后,晏殊的文章被送到御前,真宗反复品读,连声称好,当即赐“同进士出身”,授秘书省正字。此外,他还获准入秘阁读书——那里收藏着皇家最珍贵的典籍,许多进士一生都无缘得见。
然而,真正让晏殊名动京城的,是两天后的复试。按照惯例,殿试后要加试诗、赋、论三题。晏殊打开试卷,发现其中的赋题自己在家乡私塾时曾练习过,连关键论点都烂熟于心。换作别人,或许会暗自庆幸,稍加改动便交卷。晏殊却起身离座,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向真宗奏道:“臣尝私习此赋,请试他题。”
满殿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从未见过考生主动要求换题。真宗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对晏殊的诚实与坦荡极为赞赏,当即命人另拟一题。晏殊从容再答,文不加点。真宗阅后,感叹道:“此少年不仅才高,更难得的是胸襟坦荡,堪为天下士子楷模。”这一细节被载入《宋史》,成为晏殊一生清白为官的起点。他从此深受真宗信任,每有要务,必以密诏咨询,由此参与朝廷机密,这是许多老臣都求不来的殊荣。
秘阁磨剑戟,少年历百丧
赐同进士出身之后,晏殊没有像其他少年得志者那样浮躁轻狂。他深知自己年纪尚轻,根基未稳,便一头扎进秘阁,终日与古籍为伴。他读遍经史子集,兼习佛道典籍,尤其精于《文选》和杜甫诗。他在秘阁一待就是七八年,从秘书省正字累迁太常寺奉礼郎、光禄寺丞。真宗每遇疑难,常以“方寸小纸”书写问题向他咨询,晏殊必详加作答,并将奏稿一并呈上,以示绝不泄露机密。真宗赞他“谨慎周密”。
然而,命运在他最意气风发时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二十一岁那年,他的亲弟弟不知何故在家中自尽。晏殊悲痛欲绝,连夜赶回临川奔丧。还未及抚平丧弟之痛,二十二岁时,与他新婚不久的爱妻李氏——工部侍郎李虚己之女——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晏殊与李氏感情极深,妻子的离去几乎将他击垮。他守在灵前三天三夜,粒米未进。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二十三岁,父母因悲伤过度,相继病逝。
短短一年半时间,四位至亲先后离他而去。曾经热闹温馨的家,只剩下他一人和几个年幼的妹妹。当同龄人在父母膝下承欢时,晏殊已独自扛起了整个家族的重担。他将妹妹们分别托付给可靠的亲戚,自己则强忍悲痛,重拾书卷。无数个夜晚,他在灯下一边流泪,一边读书。同僚邀他宴饮,他因家贫且身负重担,一次次谢绝。他在一首诗中写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后人只道这是闲适的伤感,却不知那落去的不是花,是他至亲至爱的骨肉。
东宫辅储君,铁骨抗天威
真宗晚年,晏殊被选为太子赵祯(即后来的仁宗)的东宫官,任太子舍人。他将满腹才学倾囊相授,与年幼的太子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天禧四年(1020年),晏殊升任翰林学士,成为皇帝身边最重要的文学侍从。他起草的诏令典雅得体,深受真宗倚重。
乾兴元年(1022年),真宗驾崩,年仅十三岁的仁宗继位,刘太后垂帘听政。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各怀鬼胎,都想单独面见太后奏事,朝堂暗流涌动。晏殊敏锐察觉危机,挺身进言:“群臣奏事太后者,垂帘听之,皆毋得见。”这一谏及时平息了两府暗斗,使权力交接平稳过渡。晏殊因此擢升枢密副使,正式进入执政行列。
然而,他很快便得罪了刘太后。天圣三年(1025年),太后欲破格提拔亲信张耆为枢密使。张耆无战功无政绩,只因其曾在真宗藩邸效命多年,更兼在太后未显时曾有庇护之恩。满朝文武慑于太后威严,无人敢言。晏殊连夜写下《论张耆不可为枢密使疏》,直言“就令乏贤,亦宜使中材处之”,措辞激烈,不留情面。刘太后读后勃然大怒,对晏殊恨之入骨,只待寻机报复。
一笏折门齿,兴学开先河
天圣五年(1027年)正月,真宗五周年祭,晏殊随驾前往玉清昭应宫。因仆从迟到未及时递上笏板,晏殊在盛怒之下抄起笏板砸去,竟将仆人的牙齿打落。御史弹劾其“有失大臣体”,刘太后正中下怀,下旨罢去晏殊枢密副使,贬出京城,降为刑部侍郎知宣州。从副宰相一夜沦为地方小官,失落可想而知。晏殊却无怨言,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兴办学校。
宣州地处偏僻,学风不盛。晏殊自掏腰包购置图书,延请名师,甚至亲自为学生授课。他在宣州兴学的举措很快见效,当地士子争相求学,文风为之一变。史载:“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废,兴学自殊始。”这句话虽有过誉之嫌,但晏殊确实是北宋地方官学的开创者之一。
不久,他又被调往应天府(今河南商丘)。晏殊四处寻访名师,听闻范仲淹寓居附近,立刻放下身段亲自登门延请。范仲淹被他的诚意打动,应邀出任府学教授。在晏殊的大力扶持下,应天府学迅速崛起为全国四大书院之一。他当年那一笏板虽然打断了仆人的牙齿,却在大宋的教育版图上凿开了一口深井。
拜相掌枢府,桃李满天下
明道二年(1033年),刘太后去世,仁宗亲政。他第一时间将自己最信任的恩师召回。晏殊入主枢密院,迎来了一生中权力的巅峰。庆历三年(1043年),五十二岁的晏殊正式拜相,以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执掌最高军政大权。
他深知国家兴衰系于人才,于是大开荐举之门。他提拔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推行“庆历新政”;又将欧阳修、韩琦、富弼等青年才俊推上重要岗位。一时间,朝堂之上俊彦云集,士林为之一振。《宋史》记载:“殊平居好贤,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皆出其门。及为相,益务进贤材,而仲淹与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最令人称道的是他慧眼识婿——他将女儿嫁给了当时尚未发迹的富弼。富弼后来官至宰相,成为仁宗朝的柱石,史称“文武兼备,无愧于名臣”。
垂暮之年的晏殊依然勤勉如初。他每天早早坐进政事堂,批阅公文,接待士子。庆历四年,因子婿富弼避嫌罢相,出知颍州。此后他在颍州、陈州、许州等地辗转任职,兴修水利、减轻赋税,把每一件惠民实事落到实处。远方欧阳修收到恩师的信,提笔回复:“每得公书,犹觉两臂生风。”
珠玉词中魂,旧学照千古
至和二年(1055年)正月,晏殊病重。仁宗准备亲自前往府中探望,晏殊强撑病体连夜命人上奏:“臣老疾,行愈矣,不足为陛下忧也。”他至死都不愿让君王为自己分心。正月二十八日,晏殊病逝,享年六十五岁。仁宗亲临灵前致祭,辍朝二日,追赠司空兼侍中,赐谥“元献”。仁宗御笔亲题其碑首“旧学之碑”——这四个字,是对这位从千余名进士中脱颖而出、终身陪伴帝王左右的神童的最高礼赞。
晏殊一生留下的《珠玉词》流传千古。那首《浣溪沙(其一)》中,“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成为千古绝唱,十四字暗藏两个成语,将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惆怅与通达写到了极致。《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中“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被王国维奉为治学第一境界。刘熙载《艺概》称:“冯正中词,晏同叔得其俊。”他是北宋词坛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上承晚唐五代,下启欧晏苏秦。
他葬于许州阳翟县麦秀乡之北原,欧阳修奉旨撰文,碑上镌刻着仁宗御笔“旧学之碑”。千百年后,江西进贤县文港镇的晏氏家庙依然矗立,后堂悬挂着“衮绣堂”匾额。今人步入其间,依然能感受到千年前那位“神童宰相”留下的余温。他既有庙堂之上的雷霆手段,也有小园香径中的独自徘徊;既有大厦将倾时的孤身撑持,也有春风化雨般的成人之美。在苦难与荣耀之间,他从未丢掉那个十四岁时在金殿上坦然说出“臣尝私习此赋,请试他题”的少年本心。那本心,比状元及第、位极人臣更加珍贵。千年之后,晏殊的名字早已化作文坛上一颗温润的珠玉,无论世事如何沧桑,总有人能从他的词句里,读出那份深藏于繁华之下的悲悯与坚守——那是历经至暗之后,依然选择温柔以待的非凡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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