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靖德 编

王星贤 点校

中华书局出版

闽北建阳，麻阳溪畔，玉枕峰前，静静矗立着的考亭书院旧石牌坊，无声诉说着当年的繁华。八百年前，就是在这里，朱熹与四方来学的弟子往复问难、辩论义理。朱熹晚年远离官场，移居考亭，并修建沧州精舍，讲学论道，著书立说。“永弃人间事，吾道付沧州。”（《朱文公文集》卷十《水调歌头》）沧州，是朱熹人生的最后一站，也是其一生学术事业的缩影。

朱熹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从事于学术研究和教育工作，尤其到了中晚年，更是倾心论道讲学，求学者络绎不绝。《朱子语类》，就是他一生从事教育所保存下来的师生问答的记录。

为学之本，首在立志。朱子告诉门人：“学者须以立志为本。”（《朱子语类》卷第一百一十八）因为只有立定志向，学问才可次第着力；若立志不坚定，就容易受外在因素干扰而左右摇摆。朱子要求学者立定的“志”，乃成圣成贤之志。朱熹据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之旨指出：人性本善，人人皆具成圣成贤之可能，故学者为学要以成圣成贤为目标，不断修炼个体的道德人格，勇猛精进。所谓“立志”，就是要激发求学者自身的自主性和内驱力，这是为学者入门之第一义。

读书之法，重在精熟。朱熹论读书之法，极重“精熟”二字。他曾明确告诫弟子：“读书之法，先要熟读。”“读书须是成诵，方精熟。”（《朱子语类》卷第十）在朱子看来，人们对于自己读过的书，总是记得不真确、说得不清晰，其病根就在于不精不熟。因此，他强调读书要专心致志、反复涵泳。“读一件书，须心心念念只在这书上，令彻头彻尾，读教精熟。”（《朱子语类》卷第十一）而且重要的典籍，不仅要读熟、读懂，甚至“涵泳读取百来遍”，才能领会圣贤文章的妙处。为了更形象地让学生明白“精熟”之理，朱子以吃果子为喻，说读书如吃果子一般，刚开始吃的时候，并不知其中滋味，必须细嚼之后，滋味才能显现，读书亦是如此，“精熟”才能窥见其中道理。这种读书方法，将勤苦之功与贯通之悟合而为一，颇具启发意义。

致知之道，贵在体察。除了“精熟”书本知识，朱子还要求学生将所学的道理与人生经验相印证，要“虚心涵泳，切己体察”。朱子说：“凡人读书，只去究一两字，学所以不进……须把自身来体取，做得去，方是无疑。”（《朱子语类》卷第三十四）只有把书本上所记载的理论知识，在现实生活中进行实践，才能真正理解圣人之道。如果所学的道理在生活中不能得到顺畅执行，那么就要再对自己所掌握的道理进行深入讨论，以加深理解并找到问题所在。

培养新知，贵在有疑。朱熹总是鼓励学生提问并大胆质疑，甚至“逼迫”学生思考。“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朱子语类》卷第十一）在他看来，“疑”是学问的起点。没有疑问，就没有探究，就无法真正理解。有一次，朱熹问朱蜚卿：“读书何所疑？”朱蜚卿回答说，“仁”是《论语》一书的核心范畴，但书中关于“仁”的说法却各不一样。比如，同样是问仁，孔子对颜渊和仲弓的回答却不同，这是为何？朱熹首先肯定了朱蜚卿的问题，告诉他此处值得“仔细玩味”，同时又提醒道，颜渊和仲弓二人“气象自不同”。但蜚卿似乎还未能领会其中奥妙，于是朱熹又问另外一名学生贺孙：“我们前天晚上是怎么谈论这个问题的呢？”贺孙就引述朱熹的话说：“告仲弓底是防贼工夫，告颜渊底是杀贼工夫。”蜚卿还是不能理解，又进一步追问：“这是什么意思？”朱熹耐心地解释说：“告颜子底意思，是本领已自坚固了，未免有些私意，须一向克除教尽。告仲弓底意思，是本领未甚周备，只是教他防捍疆土，为自守计。”（《朱子语类》卷第四十二）因颜渊、仲弓两人在气质秉性和学识悟性上存在一定差异，故孔子在回答二人关于“仁”的问题时，进行了针对性的个性化教学。朱熹通过“防贼”“杀贼”的形象比喻，生动地解答了学生的困惑。这种教学方法，乃是先以“疑”破其心中之桎梏，再以“思”穷其义理之精微，终以“通”达其学问之堂奥，循环往复，层层递进，新知乃成。

读书穷理，心安是福。朱熹说，由于世人清澈明净的本心陷溺已久，义理浸灌未透，所以人们应该保持不间断地读书穷理，以此克制物欲之心。只有将世间众理“会于一心”，“本心之义理”才能够“安且固”。（《朱子语类》卷第十一）他强调，应该不断以孟子的“浩然之气”来充实内心，才不会因外在的“祸福利害”而“动其心”。“学圣人之道者，须是有胆志。其决烈勇猛，于世间祸福利害得丧不足以动其心，方能立得脚住。”（《朱子语类》卷第五十二）这里显露出理学“义利之辨”的根本立场——福祸当以义理为准绳，而非以利害为权衡。由此可见，朱熹所谓的“福”，并非世俗意义的利益得失，而是将“福”安顿于德性修养与义理通透之中。

“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这是朱熹与陆九龄（字子寿）、陆九渊兄弟在鹅湖寺辩论会后写下的诗句，却也恰好道出了师生之间问答辩难的深层意蕴——“商量”不是争胜，而是相互启发；“邃密”不是烦琐艰深，而是精进不懈。

今日我们重读《朱子语类》，更能从中汲取改进当下教育与求学的智慧。回望八百年前的师生问道，那些师生之间活泼自由的问答与言辞激烈的辩难，那些耐心鼓励学生“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的教学方法，那些勇于质疑的学术探索，无不彰显着古代教育中的人文光辉与思辨魅力。

（作者单位：闽江大学新闻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