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和“静说日本”的读者伙伴们一起,来到了日本九州地区最南端的鹿儿岛县,走进了“维新故乡馆”。
鹿儿岛县以前叫“萨摩藩”,在日本近代史上,这是一个推翻德川幕府政权,结束闭关锁国的江户时代,走向明治维新的“革命圣地”。在这个“圣地”,诞生了两位改变日本命运的男人。
一个叫“西乡隆盛”,一个叫“大久保利通”。
他们都出身在鹿儿岛市中心一个叫做“加治屋町”的旧街区。
江户时代末期,这里住着一群萨摩藩的下级武士家庭。街巷不宽,邻里相熟。西乡隆盛与大久保利通是儿时的玩伴,长大以后更是一起革命的政治盟友,是共同推翻德川幕府政权的战友,日本人把他俩与长州藩(今山口县)的木户孝允并称为“维新三杰”。
参观了介绍俩人事迹的“维新故乡馆”,没有想到,西乡隆盛与大久保利通这对好兄弟,在明治时代建立后,最终因为政见不同导致兵戎相见,成了覆灭对方的宿命对手,结局出乎意料的惨烈。
先说西乡隆盛。
这个人,光看照片外形就令人印象深刻。身高近一米八,体格魁梧,眼神深邃。萨摩藩当时流传着一句话,大意是:“见过西乡的人,没有不被他折服的。”他的魅力,不在于口才,而在于一种难以言说的人格感召力。
西乡早年侍奉萨摩藩主岛津齐彬,是一个满腔热血的“尊王攘夷”派青年。1858年,齐彬突然去世,政局骤变,西乡被卷入“安政大狱”,一度绝望到试图切腹,未遂后被流放至奄美大岛,后又转至冲永良部岛。
流放的岁月,对西乡来说是一次灵魂的淬炼。在那些与世隔绝的孤岛上,他读书、思考、观察底层百姓的生活,逐渐形成了贯穿一生的哲学——“敬天爱人”。敬畏天道,博爱众生。这四个字,是他此后所有行动的精神内核——后世的同乡后辈稻盛和夫,也将“敬天爱人”四个字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1864年获赦免后,西乡迅速成为推翻德川幕府运动的核心人物。1866年,他与大久保利通共同促成了萨摩藩与长州藩的“萨长同盟”——这是维新历史上最关键的一步棋,让两个原本对立的强藩联手,形成了足以对抗德川幕府的军事力量。1868年,西乡亲率由武士组成的萨摩军在鸟羽·伏见之战中击败幕府军,随后率军北上,直接攻入德川将军府所在的江户(今东京)——类似于我们中国结束清朝统治的辛亥革命的北伐战争。最终,西乡以谈判代替炮火,实现了江户城的“无血开城”——这一历史性的决断,让东京免于成为废墟,也让明治维新以相对最小的代价完成了政权交接。
“无血开城”,这是西乡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他因此被明治天皇任命为御亲兵(近卫军)司令官和陆军大将,负责保卫天皇和首都安全。
然而,时代转得太快,快过了西乡的内心。
明治政府成立之后,一场急速的西化改革扑面而来。由大久保利通主导的废藩置县、废刀令、征兵制……一道道命令颁布,令世袭了260年的武士,一下子失去了地位,也失去了生计。曾经以刀剑和荣誉定义自己的一代人,在新时代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成了社会多余之人。
作为武士集团的领袖,西乡感到非常痛苦。他并非反对改革本身,而是无法接受改革以如此粗暴的方式碾压传统,碾压那些曾为国家出生入死的武士阶层。
1873年,“征韩论”争议爆发。西乡主张派使节赴朝鲜,若遭杀害,则以此为由出兵——这个计划在今天看来带有争议,但在当时,它也承载着西乡为没落武士阶层寻找出路、重建武士尊严的苦心。大久保等人坚决反对,认为日本国力较弱,应以内政为先,一旦发动征服朝鲜半岛的战争,国家无力支撑。争论失败后,西乡愤然辞职,返回鹿儿岛,创办私学,收容约两万名武士子弟,教授传统武艺与武士道精神。
那几年,他在鹿儿岛的山野间打猎、垦田,带着他的学生们过着一种与明治政府渐行渐远的生活。
1877年,政府派人试图没收私学的武器库,学生们愤而袭击政府的弹药库,“西南战争”由此爆发。这一场战争并非西乡主动挑起,他甚至在最初是被学生们的热情“裹挟”着走上战场的。然而一旦决定,他便义无反顾。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政府军以新式征兵制组建,人数更多,装备更好。西乡率领的士族军在激战数月之后,节节败退,最终退守鹿儿岛城山。
1877年9月24日,西乡隆盛在城山激战中身负重伤,在晨光中,他切腹自尽,时年四十九岁。
日本的武士时代,随他一起落幕。西乡被后人誉为“最后的武士”。
再说大久保利通。
与西乡的豪放相比,大久保属于另一种人。幼年体弱,性格内敛,不善于在人群中制造感召力,却极善于在权力的棋盘上布局谋划。他的武器不是刀,是头脑,是耐心,是对现实的冷静判断。
同样是萨摩藩下级武士出身,同样参与了萨长同盟和明治天皇重掌国家管理权的“王政复古”行动。但是在德川将军交出国家管理权,实现“大政奉还”皇室,明治政府诞生之后,大久保的轨迹与西乡分道扬镳。他没有停留在“武士荣誉”的世界里,而是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建设一个近代国家的工程。他的座右铭是“为政清明”。
废藩置县,是他最重要的手笔之一。1871年,他力排众议,推动将全国三百余个封建领地统一改编为府县,彻底切断地方豪强割据的根基,建立起真正的中央集权。这一步,是明治维新从“政权更迭”变为“国家改造”的关键转折。
同年,他随使节团赴欧美考察近两年,亲眼目睹了西方工业文明的面貌。铁路、工厂、议会、教育……他把所见所想一一记录,回国后将“富国强兵”路线奉为治国纲领,全力推进殖产兴业、地税改革、义务教育与警察制度的建立。并扶助三菱等财阀的崛起,推动日本近代的工业革命。
大久保明白,一个刚刚走出封建时代的国家,内部稳固比对外扩张更重要。所以1873年,当西乡力主征服朝鲜半岛时,他坚决说“不”——不是因为他不懂武士的情怀,而是因为他看得更远,也更冷酷。他知道,那条路会毁掉一切。
西南战争期间,正是他以内务卿身份指挥政府军,一步步将昔日挚友西乡隆盛逼入绝境。那种滋味,想必并不好受。但大久保从未动摇,但悲剧也等待着他。
1878年5月14日,西乡死去不到一年,大久保在东京街头遭到武士的复仇刺杀,身中数刀,当场毙命,年仅四十七岁。
西乡隆盛与大久保利通这对曾经的好兄弟与战友,最终反目为仇,一前一后,都死于那个他们亲手开创的时代。
过去150年,我们再回头来分析俩人的人生,你会发现,西乡重情重义,是那种你愿意为之赴死的人。而大久保智慧冷静,是那种你必须倚靠才能建国的人。西乡“破旧”,大久保“立新”。西乡给了明治维新以火焰,大久保给了明治维新以骨架。两者缺一,明治日本或许将是另一副模样。
然而历史的悖论在于:破旧者往往死于旧秩序的余烬,立新者往往死于新秩序尚未稳固时的反噬。西乡死于他誓死捍卫的那个武士阶层的最后一声炮响,大久保死于他无情清除的那个阶层的最后一把刀。他们的命运,是明治维新这场伟大变革必然付出的代价——既是时代的创造者,也是时代的祭品。
这是我走出“维新故乡馆”时,内心最大的感概。
2025年3月,在“西南战争”148周年的死难者追悼仪式上,西乡隆盛的曾孙西乡隆文与大久保利通的玄孙大久保洋子第一次握手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