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人日报)
父亲寿至97岁,而我陪伴他的时间不过20年。回想父亲的亿万个情景,最深刻、最鲜活、最有趣的,是他爱书读书的样子。一个从旧时代走过来的农民,把读书当作人生最幸福的事。
父亲生于风雨飘摇的旧中国。曾祖带着祖父劳作于盐碱地里,春天一脸愁,夏天一身汗,秋天一把粮,冬天一眼白。他们向往读书的好处,将从牙缝里抠出的粮食作为费用,送瘦弱的父亲进了私塾。可惜“卢沟桥事变”后,父亲没能读完一本薄书,慌慌张张地挎着碎花布缝制的书包跑回了家。私塾给他启蒙,书本洗开了他的眼睛,然而他再也未能接收到知识的甘霖,如同嗷嗷待哺的婴儿突然断了奶,留给他的只有识字不多的饥饿。从饥饿中走出的人,对饱餐充满了渴望,父亲随着岁月更替越发渴望读书,看到书两眼就放光,拿起书就急急翻读。
我小时候不知爱惜书,放学回来书包就随手一扔。如果丢在地上,父亲看见了,两眉立时紧蹙起来,笑呵呵的脸上瞬间生满了急迫,快步走到我丢的书包前,急急地弯腰捡起,边吹去书包上的尘土边训斥我;如果丢在灶上,父亲发现了两眼立时一瞪,晴朗的脸上马上乌云密布,一步走到灶前拿起书包,用他打着补丁的衣衫轻轻擦拭。
每学年我开学的当晚,都是父亲忙碌的时刻。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父亲像变戏法一样从衣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片松树叶,轻轻地夹在散发着油墨香的书本里。松树叶在盐碱地里是稀罕物,也是我盼望的防书虫宝物,每次看到父亲不知从哪里摘来的松树叶,我都兴奋不已。可时间一长,对书的爱惜不再,我的书本不是卷了页就是卷了角。父亲看到后,趁着晚上我睡觉时,用厚厚实实的砖头压在书上,第二天早晨书本又平整起来。对我弄脏的书页,父亲总是轻轻地用干布擦净。父亲更不允许我在书上乱写乱画。
生产队里有忙不完的农活,父亲常常早出晚归,有时顾不上吃饭,先看看我书包里的书丢没丢。饭后,父亲会翻开我的书,用手指着字一个一个地读,有时一行一行地捋着唱。我冲着父亲说,这不是歌,不用唱。父亲听了后嘿嘿一笑说,俺们那时的先生都是让指着读捋着唱。刮大风下大雨不上工时,父亲会拿着我的书,钻进柴火屋里,蹲在地上,把书捧放在双膝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读书声和着风声雨声灌满了屋子。晚上,家里唯一的煤油灯归我用,我伏在灯下读书写作业,父亲坐在一边静静地瞅着。父亲对简体字不太认识,常常在我写作业时,问我这个字读什么,还告诉我当年他们怎么写,所以从小我就在简体字和繁体字间转悠。
等我工作了,父亲也老了,可他对读书的热情从没有随着衰老而减退。每年冬季我接他来城里住,每次看到我书柜里的书,他眼里放着光,嘴里啧啧称奇。城里人不串门,和父亲说话的人少,他就借机读书。我闲时陪着父亲读,他问我这些书都读过吗,我说只是读了一部分。他听了后,眼里的光明显地暗了下来,嘟嘟囔囔地说,这么金贵的书买来还不读,语气里带着责备和惋惜。
有时父亲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多是历史和文学类,不管书的厚薄,拿起来就蹲在阳台摊开来轻轻地读,声音有时大有时小。我知道大时是他读到兴奋处,小时是怕影响了孙女学习。他读书的样子和我小时候在柴火屋里见的一样,只是读了几页后就磨蹭着从兜里掏出纸擦一擦眼睛。耄耋老人的眼睛有些干涩,我给他买了眼药水,每次读书前都要给他滴上几滴。
父亲认字少,读书困难多,有时一句话也读不下来。
遇上这种情况,我们多是跳过去或顺过去,可父亲不行,他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识了才往下读。我在父亲身边时,他会不停地问字的读音;我不在家时,他瞅准了孙女学习的间隙,晃晃悠悠地拿着书本,指着一个个生字去问。爱人告诉我,父亲问孙女时,极像个怕老师批评又对知识充满渴望的小学生。我们都不在家时,父亲就把生字生词完全靠脑子记下来,等我们回来再捻着书页一个个地找,一个个地问。那时他已得了帕金森,严重时两手哆嗦得拿不住东西,吃饭时扶着碗像敲鼓,可一旦捧起书,书本在他手上只像是微风吹动树叶一样,微微地颤动。
父亲一辈子爱书、爱读书。回想起来,我心生敬仰和怜惜。父亲生不逢时,待到全国解放生活安稳,又担起家庭的重担,读书成了他一生最大的奢望。直到年老了,他才能把读书当成生命中的一大快事。回头看看自己,工作有闲,生活安逸,书随处可见,可读之甚少,大部分时间被手机和短视频占据了。每想起父亲读书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亏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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