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文/记者 陆晓芬
继一张联票畅游四大国家级文化展馆后,南浔区的荻港村和吴兴区的潞村再度“联名”推出桑渔丝绸文化研学线路,使得两地暑期旅游订单爆满。
今年4月,这两大拥有“世界级IP”的古村串联起周边15个村,在90.4平方公里的新划区域内尝试跨镇域牵手赋能。前不久,总投资2亿元的“吴山菌境”现代农业项目签约落地。
这是湖州乡村片区组团的最新一笔。自2020年率先“吃螃蟹”启动探索以来,6年间,49个市县级片区覆盖225个行政村,15个省级重点村片区辐射带动110个周边村。
从高空俯瞰太湖南岸,一张打破行政壁垒的“乡村新地图”已然铺展。
当“大余村”“大仙潭”等明星片区频频“出圈”,我们更需冷静审视:片区组团究竟改变了什么?“物理叠加”如何催生“化学反应”?在全省“缩小三大差距”的共同富裕大棋局中,率先探路的湖州,下一程将如何破题?
“1+1>2”是怎样发生的?
“以前各村搞旅游,游客转一圈就走。现在不同了,义皋看文化、幻溇吃湖鲜、杨溇住民宿、伍浦搞文创,一天都逛不完。”在吴兴区滨湖六村片区,杨溇村党总支书记宋晓峰掰着指头数分工,底气十足。
这份底气,源于片区组团推动的产业重构。单村时代,你有农家乐我也办,你种枇杷我也卖,同质化竞争让大家都吃不饱。组团后,差异化分工成为可能:各村不必再追求“小而全”,而是“专而精”。
改变写在数据里。滨湖六村片区内,杨桂珍螃蟹庄园、露营咖啡等新业态涌入,沉睡的溇港资源被渐次唤醒。幻溇织太路美食街、YES太湖音创中心等项目紧锣密鼓。去年,六村村集体经营性收入达673.2万元,平均每村112.2万元,较2019年增长72%。
在安吉,报福、章村、杭垓三镇组成的黄浦江源片区迎来转机。过去因交通不便、资源分散而滞后,组团后整合高山生态资源发展户外运动,建成黄浦江源滑翔伞基地。片区负责人康凤英介绍,截至目前,已建成6个起飞场、5个降落场,引入专业运营团队,年可飞行超300天,吸引游客超20万人次,带动三镇旅游增收超35%。
德清“大仙潭”的探索同样有启示。莫干山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周淼强说,今年新招引的瑞士Nufer体育康养项目,将高端户外体验基地放在核心村,配套农产品供应基地分散在周边的四合、南路等村。“龙头在强村、基地在弱村”的分工,去年带动周边4个村集体年均增收超80万元,今年预计增幅在20%左右。
从“单打独斗”到“握指成拳”,全市片区已累计实施项目1596个、总投资280亿元。截至去年底,湖州村均集体经营性收入达213万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36万元,城乡居民收入比缩小至1.51∶1。数据的背后,是乡村发展空间的重构与价值的再发现。
“合而不融”的隐痛
数字的另一面,隐忧犹存。
“片区成立了,牌子挂了,会也开了,但一到利益分配就可能卡壳。”一名基层干部直言。强村怕品牌被稀释,弱村有等靠要心态,项目来了都想抢,风险责任却往后缩。这种“合而不融”,并非个案。市政协调研显示,资源核算难、收益分配难、风险共担难、情感融合难,正是制约片区从“物理叠加”走向“化学反应”的核心堵点。
湖州学院中国式现代化乡村发展研究院教授马友乐一针见血:“如果缺乏真金白银的利益联结,片区就只是一个行政联合体,而非发展共同体。”
人才短缺,是另一道坎。全市乡村人才总量仅占农村常住人口的9.5%,领军人才更少。
当“深蓝计划”“瀑布咖啡”成为顶流,多数片区仍在为招不到专业运营团队发愁。乡村运营是比建设更细腻的绣花功夫,亟需既懂市场又懂乡村的复合型人才。
更深处的张力,在文化心理层面。长期的行政村建制,形成了各自的文化认同和利益边界。有片区干部发现,联合举办活动时,村民张口还是“我们村”“你们村”,对“片区人”身份的认同感不强。发展红利若不能普惠共享,甚至因资源分配引发新的猜忌,凝聚力的“最后一公里”就难以打通。
从利益共同体到命运共同体
面对隐痛,湖州的破冰之旅已然启程。突破口,正在探索中逐渐清晰。
片区的生命力,关键在构建一套公平、透明、可持续的利益联结机制。在滨湖六村,曾因客流不均引发矛盾——核心村人气旺,周边村眼热。片区联合党委牵头建立“客源调剂补偿机制”:旺季核心村溢出客流向周边导流,受益村按每人次5元向客源输出村支付引流费,去年累计结算近30万元。杨溇村一名民宿业主感慨:“以前总怕抢生意,现在大家成了合伙人,何乐而不为。”
湖州已总结出股份合作、资产租赁、延链增值等“八大模式”,并探索“基本股+贡献股”弹性分配——按资源投入定基本股,按参与度调贡献股,兼顾公平与激励。更具制度创新意义的是,湖州试点“片区GDP核算与税收分成”机制,对跨村合作产生的经营性收入按约定比例分成,并纳入村干部考核。这让带大家共富有了动力,也有了回报。
把“外人”变成“自己人”,文化融合也在悄然发力。端午假期,“潞村—荻港”片区举办以“竞舟潞荻·乐享端午”为主题的2026年湖州市“我们的节日·端午”主场活动暨“潞村—荻港片区”(江南·民当)端午民俗文化活动,活动当天吸引客流1.7万人次。村民们的叫好声里,“我们片区”的称呼多了起来。
吸引人、留住人,制度保障同步跟上。上月起施行的《湖州市青年入乡发展促进条例》,是全国首部青年入乡发展地方性法规,以立法形式为“乡村运营师”等新职业撑腰。安吉推出“乡村创业险”,为入乡青年提供创业失败、大病医疗等综合保障。南浔区善琏镇窑里村探索“艺术家驻村”模式,吸引112名青年艺术家入驻,村集体增收50万元。一系列举措,旨在打通“招得来、留得下、干得好”的链条,让乡村成为有志青年的舞台。
片区组团的核心使命是缩小差距。评价标准不能只看“明星村”飞得多高,更要看“薄弱村”跟得紧不紧。长兴县试水“乡村资产包”整体融资,杏福八都岕片区将5个村的银杏林经营权、闲置农房使用权等打包,整体授信2.8亿元,让静态资产变流动资本,为薄弱村注入源头活水。
市农业农村局有关负责人表示,将在差异化布局中提质扩面,在紧密型联结中拓宽富民路径,推动15个省级片区利益联结全覆盖;在市场化运营中提升综合效益,让乡村运营“八法五十例”落地生根。
记者手记
遇见更好的家园
从49个片区到15个省级重点村,湖州的乡村片区组团已迈过“量”的积累,正处在从“形连”到“神聚”的关键一跃。
物理连片、项目落地、统一品牌,是“面子”;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人心聚合、市场主导,是“里子”。6年实践表明,“连片”带来的热闹终将归于平静,而“连心”铸就的共同体,方能基业长青。
在浙江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的宏大叙事中,湖州的探索具有样本意义。它告诉我们,缩小“三大差距”,不能靠“拉郎配”或“输血式”帮扶,必须通过制度创新,在市场化、法治化轨道上,构建共建、共享、共担的命运共同体。这条路没有捷径,但方向已然清晰,每一座村庄,无论强弱大小,都能在组团发展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坐标,分享发展的红利,这正是“村强民富”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