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艾伦·格林斯潘。（《纽约时报》）

这位曾经“一开口，

全球投资人都要竖起耳朵”的老人，

走完了漫长而复杂的一生。

作者：徐力婧

当地时间6月22日，前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的妻子安德里亚·米切尔发表声明：格林斯潘当天早上在家中去世，享年100岁，死因是帕金森病并发症。

1987年，时任美国总统里根任命格林斯潘为美联储主席。此后，他执掌美联储长达18年半，历经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小布什四位总统，成为美联储历史上任期第二长的主席。

在他任内，美国经历了史上最长的经济扩张期之一，失业率降至4%以下，股市屡创新高。格林斯潘几乎成了那个时代美国经济繁荣的代名词。

媒体称他为“金融界的摇滚明星”和“经济学大师”，但他也因长期倡导金融去监管化而备受批评。米切尔在声明中写道：“他在多位美国总统的领导下，数十年间帮助塑造了美国经济，也始终坦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历经繁荣与危机，这位曾经“一开口，全球投资人都要竖起耳朵”的老人，走完了漫长而复杂的一生。

“黑色星期一”

格林斯潘的传奇，始于一场灾难。

1987年8月11日，他宣誓就任美联储主席。仅仅两个月后，“黑色星期一”降临。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508点，跌幅达22.6%，甚至超过了1929年大萧条时期的“黑色星期五”。

·1987年，时任美国总统里根（右）宣布格林斯潘担任美联储主席。（盖蒂图片社）

面对这场金融海啸，格林斯潘迅速出手。次日清晨，美联储发表声明，承诺为经济和金融系统提供充足流动性。这一表态迅速安抚了恐慌的投资者，股市很快企稳反弹。从此，每当金融市场陷入动荡，美联储通过政策干预注入流动性的做法，被业内冠名为“格林斯潘看跌期权”。

此后，他领导美联储接连应对了一系列重大冲击——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倒闭、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在他任内，美国经历了和平时期最强劲经济扩张，失业率降至4%以下，股市创下新高，联邦政府预算甚至将赤字转为盈余。

外界普遍认为，他创造了美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经济繁荣，对美国乃至世界经济的良性运转产生了深远影响。2002年，英国女王授予他荣誉骑士称号。2005年，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为他颁发了总统自由勋章。

2006年1月，格林斯潘卸任，留下一份辉煌的遗产。然而，辉煌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在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美国经济陷入衰退，紧接着“9·11”恐袭再次重创市场。作为应对，格林斯潘曾连续大幅降息，将基准利率从6.5%一路降至1%的历史低位。这一举措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经济，但也埋下了隐患。

2008年，次贷危机爆发，美国经济陷入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衰退。批评声如潮水般涌来。许多人认为，正是他任内的低利率政策和放松金融监管，为这场危机埋下了祸根。

《纽约时报》称，批评者分为两派：一派指责他没有通过加息遏制房地产泡沫；另一派则批判他推行的自由市场原教旨主义极具破坏性，放任金融体系在风险越来越高的操作中野蛮生长。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则认为，格林斯潘本应在泡沫膨胀时加息抑制过热，却等到破裂后才来收拾残局。

2008年10月，82岁的格林斯潘出现在国会听证会上。他承认自己过度信任自由市场，低估了金融风险。他曾相信金融机构会出于自身利益进行自我监管，但事实证明这一观点存在缺陷。

众议院监管和政府改革委员会的瓦克斯曼则指责格林斯潘称，他本可以避免次贷危机，却让美国经济因不负责任的信贷行为付出惨重代价。

“我发现了一个漏洞，”格林斯潘回应道，“我不知道它有多严重，也不知道它是否长期存在，但这让我深感不安。”

·2008年，格林斯潘在国会听证会上作证。（英国广播公司）

尽管公开道歉，格林斯潘始终未改变自己对市场的看法。他依然认为，市场比政府更擅长管控风险，哪怕市场失灵会给整个经济体造成重创。“约束新型衍生品与过去十年其他金融创新产品的交易，似乎并无必要，”他在2008年更新版自传的后记中写道，“最差的产品已经被市场淘汰；投资者不会再为它们买单，未来也不会。”

“非理性繁荣”

1926年3月6日，格林斯潘出生于纽约曼哈顿的一个犹太移民家庭。父母在他四岁时离婚，他由经营家具店的母亲独自抚养长大。他的父亲是一名股票经纪人和金融分析师。

年轻时，格林斯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名经济学家。他高中毕业后考入美国音乐最高学府茱莉亚音乐学院，学习单簧管和萨克斯。他甚至加盟了一支爵士乐队，随团在全国巡演，每周能赚62美元。多年后他坦言：“我是个还算不错的业余音乐家，但要按照专业标准来衡量，我就太一般了。”

据英国广播公司报道，他曾与传奇爵士萨克斯手斯坦·盖茨同台演出，还随亨利·杰罗姆乐队巡演。这种四处奔波的生活让他对美国商业运作有了宝贵的实践认识。

乐队演出间隙，格林斯潘总在看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有一天我借了本商业、金融或者股市相关的书，”他1989年接受《纽约时报杂志》采访时回忆，“一下子就入迷了。”

意识到经济学可能比音乐更适合自己，格林斯潘从茱莉亚音乐学院退学，进入纽约大学就读，1948年获经济学学士学位，1950年获硕士学位。

随后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博士，师从日后出任美联储主席的阿瑟·F·伯恩斯，最终于1977年在纽约大学拿到博士学位。毕业后，他与人合伙创办了汤森-格林斯潘经济咨询公司，凭借精准的宏观预测和数据分析，迅速成为华尔街“最精明的证券商”之一。

塑造格林斯潘思想的关键人物是哲学家安·兰德。1952年，26岁的格林斯潘通过第一任妻子琼·米切尔结识了兰德，迅速被她的“客观主义”哲学吸引。兰德推崇自由放任资本主义，核心是“理性利己”，即个体追求自身利益时，社会运转效率最高。他随即加入兰德的“客观主义”团体，每周末在她纽约的公寓聚会，成为其核心圈子成员。

格林斯潘后来回忆，兰德的思想“远远超越了我学过的经济模型，极大地开阔了我的视野”。格林斯潘认为，兰德教会他，“资本主义不仅是实用的、高效的，而且是有道德的”。

1966年，格林斯潘为兰德创办的《客观主义者》杂志撰写了一篇名为《黄金与经济自由》的文章，并预言美国将爆发严重通货膨胀。在当时，这篇文章几乎无人问津，但到了1974年，美国通胀率如他预言般飙升至11%。

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随即邀请格林斯潘进入政府担任顾问。1974年，尼克松因水门事件辞职前不久，格林斯潘被任命为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福特上任后他正式就职。格林斯潘由此敲开了白宫的大门，也迈出了通往美联储之路的第一步。

·1975年的格林斯潘。（美联社）

1996年，格林斯潘发表了他最著名的言论“非理性繁荣”。

所谓“非理性繁荣”，指的是市场因过度乐观与投机狂热，导致资产价格严重偏离实际经济基本面。当时美国股市正处于快速上涨阶段，科技股尤为强势，但其涨势与实体经济的脱节引发了格林斯潘的担忧。

他在一次演讲中发出警告：“我们如何知道，‘非理性繁荣’何时过度推高了资产价值，导致像过去10年日本那样，资产价值出现意想不到的长期萎缩呢？”这番表态让当时正在交易的东京股市应声下跌3%，全球其他市场随后也纷纷下挫。

这之后，市场很快恢复平静，科技股继续上涨了三年多，但直到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人们才意识到，格林斯潘的预警早了三年，但方向完全正确。“非理性繁荣”从此成为金融史上衡量市场过热的经典术语。格林斯潘后来回忆，这个概念是他某天早晨在浴缸里想到的。

公开场合，格林斯潘总用迂回晦涩的专业术语发言，连同行经济学家都常常难以解读。他在回忆录中承认，当不希望传达明确讯息时，会用可能导致相互矛盾解读的模糊表述，以此防止对市场造成意外冲击。他曾说：“如果你们认为确切地理解了我讲话的含义，那么你们肯定是对我的讲话产生了误解。”

这种说话习惯，也成了他独特的语言风格。就连美国前总统克林顿都曾这样评价他：“每次我们都不知道格林斯潘要讲什么，事实上他讲完之后，我也不知道他讲了什么。”

工作之外的格林斯潘是技术娴熟的网球爱好者。他曾与电视明星芭芭拉·沃尔特斯交往，并于1997年与NBC记者安德里亚·米切尔结婚。

米切尔在丈夫去世后的声明中写道：“对我来说，他是1984年第一次约会起就改变我人生的丈夫。他对棒球、华盛顿指挥官队、网球、高尔夫和音乐，尤其是爵士乐，都怀有‘非理性繁荣’般的热情。”

时代的脚步没有停下

2006年1月31日，79岁的格林斯潘在美联储政策会议上决定小幅加息，完成了任内最后一项决策。几小时后，参议院通过了他的继任者本·S·伯南克的任命。格林斯潘带走了一件纪念品——央行宽敞会议室里他坐过的那把椅子。

·1987年的格林斯潘。（《纽约时报》）

卸任美联储主席后，格林斯潘并未完全退出公众视野，他创办了经济咨询公司为大型金融机构提供建议。2007年，他出版了回忆录《动荡年代：新世界中的冒险》，2018年他又与《经济学人》编辑合著了《美国资本主义史》。

在回忆录中，格林斯潘回顾了任职期间的经济事件，他认为全世界利率走低是冷战结束、全球化以及中国和印度经济增长带来的劳动力价格下降所致，并非美联储独自能够决定。面对外界对经济衰退的担忧，他呼吁民众对经济保持警觉，但不必过于紧张。

他解释说：“如果我们创造了一个非常灵活的金融经济体系，我们本来就能接受它的动荡和极端，不过前提是不能有高失业率或经济风暴。当我们进入21世纪，动荡或许是维持世界经济保持高增长性的必要条件。”

此后，格林斯潘仍活跃于公众视野，对美国经济政策发出直率批评。他曾明确反对英国脱欧，称其为“最糟糕的结果”。在特朗普当选后，他批评其民粹主义路线本质上是“民众痛苦的呼喊”。2023年1月，他又警告美联储若过快降息，通胀可能再次抬头。

格林斯潘离世前的最后一次公开亮相，意味深长。2026年1月，特朗普宣布提名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接替鲍威尔出任新一任美联储主席。同月，格林斯潘与耶伦、伯南克等前美联储主席及多位前财长联名签署声明，谴责对美联储独立性的破坏。

当时，沃什的提名引发市场广泛关注。他此前曾公开批评美联储拒绝降息是“一大失误”，并称特朗普“公开向美联储施压是正确的”。这番言论被美国媒体视为沃什向特朗普递交的“投名状”。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问题专家吕祥告诉环球人物记者：“沃什来自特朗普的金主家族已是公开的秘密。这意味着美国宏观经济的命脉，正在被总统的亲信所掌控。”

格林斯潘等在声明中指出，特朗普对美联储的干预会“对通胀以及整体经济运行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这份声明被视为对沃什提名背后政治压力的一种抗议。

格林斯潘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世界正在经历新的经济动荡：人工智能冲击就业、全球供应链重组、通胀与衰退的拉锯。他生前反复思考的那些问题，市场与监管的边界、人性与理性的博弈、繁荣与危机的周期，依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