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子涵

天水以东，秦岭西段北麓，一座孤峰拔地而起。远远望去，它就像一座层层叠起的麦垛，故名“麦积山”。古人曾以“青云之半，峭壁之间，镌石成佛，万龛千室”来形容它的奇绝。自十六国后秦开凿以来，麦积山历经北魏、西魏、北周、隋唐、宋元明清的漫长营建，现存221个洞窟、近4000件造像、近1000平方米壁画，被誉为“东方雕塑陈列馆”。2014年，麦积山石窟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的重要组成部分，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然而，与它的声名相比，人们对麦积山石窟的了解却并不充分。长期以来，相关资料零散分布，系统梳理与整体呈现相对不足。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由郑炳林、魏文斌教授联合主编的《丝绸之路石窟艺术丛书·麦积山石窟》的出版，显得尤为可贵。

《丝绸之路石窟艺术丛书·麦积山石窟》全书共十册，按时代分卷，对麦积山石窟的建筑、雕塑与壁画进行了系统整理与深入阐释，不仅整合了既往的研究，而且在方法与材料层面取得了新的突破。

从碎片化到古今贯通

这套丛书最大的贡献，在于它让零散的历史片段被整合，形成可读的石窟营建史。过去的研究，大多聚焦于个别洞窟或某一类分析，缺乏统一分期与类型学框架。丛书从宏观视野出发，对各洞窟进行系统梳理，并通过精细考证，建立起了清晰的石窟发展序列。

例如对北魏早期洞窟的梳理，书中通过大量细部比对，指出第74窟和78窟中的穹窿顶、三世佛题材、主像高大占据窟内大部分空间等特点，与云冈昙曜五窟高度相似，供养人的帽子、服饰为太和改制前的胡服，结合第78窟中出现的具有时代特点的“仇池镇”题记，确定这两窟的开凿年代为北魏献文帝天安元年至孝文帝太和元年间（466年—477年）。这一判断为麦积山北魏早期洞窟的断代找到了可靠的相对年代标尺。

又如第115窟，该窟佛座上有“景明三年”（502年）题记，是麦积山北朝洞窟中唯一现存的明确纪年，这让一批形制与造像组合相似的洞窟，得以准确定位至北魏景明至正始年间（500年—508年），这一时期的造像风格正由早期的“胡貌梵相”向“秀骨清像”过渡。第114窟中，正壁主尊穿着汉式袈裟，而两侧造像仍然穿着旧制服饰；影塑的飞天体态轻盈、飘带飞扬，呈现出南朝的造像特点。这种新旧并存的现象，在孝文帝汉化改革与南朝文化北传的历史背景下，说明艺术风格的演变就是一部可视的文明交流史。

丝路视野下的地域风格生成

麦积山石窟位于古代秦州，连接着关中平原与河西走廊，自古以来就是丝绸之路东段的咽喉要冲。丛书将麦积山艺术风格的转变，置于跨地域、跨文化的交流背景中，为我们揭开了麦积山地域风格的形成原因。

北魏时期，麦积山造像受到犍陀罗艺术、凉州模式与云冈模式的多重影响。以第78窟中佛像的发纹为例，其旋涡状的处理与犍陀罗地区的传统息息相关，经西域传入中原后，出现在云冈石窟与太和年间的各类造像中，而麦积山正是传播路线上的关键节点。

西魏时期，因为朝堂政局动荡，麦积山的艺术风格出现了新的重大转折。西魏文帝的皇后乙弗氏因谗言出家，后被迫自尽，于是“凿麦积崖为龛而葬”，经过史料对比与考古实证，第43窟的外观与内部结构，完全仿照地面陵墓设计，就是史书当中乙弗皇后的“寂陵”。而其西侧的第44窟中，造像风格摆脱了北魏晚期“秀骨清像”的特点，面容逐渐圆润，书中敏锐地指出，这种“突变”的风格，与之前的第123、第158窟等存在明显差异。第44窟的功德主极有可能就是乙弗氏之子武都王元戊，他为麦积山带来了长安的工匠，带来了都城最新的造像样式。这一论断，将艺术史分析与政治史、民族关系史深度勾连，展现了丛书跨学科研究的学术雄心。

隋唐时期，麦积山壁画中出现大量来自萨珊波斯风格的联珠纹装饰，麦积山石窟再次成为丝绸之路上的重镇，通过河西走廊吸收了中亚、西亚的艺术风格。而宋元时期窟龛中所见的茶马贸易题记、藏传佛教造像，都见证了天水在区域交通与经济网络中的地位。正是本书这种对多元文化的精细分析，成功论证了麦积山“地域风格”是在持续交流与互动中形成的结果。

图像资料与问题导向的结合

丛书中收录的图像均是现场实拍的高清图像，很多洞窟壁画与造像细节都是首次呈现在公众面前。不仅更新了麦积山石窟研究的资料库，更通过与各卷核心议题相配合的形式，实现了以问题为导向的资料阐释。

如第133窟“万佛洞”，该窟规模宏大，结构复杂，内有大量的影塑佛像，呈现出繁复的“千佛”效果。既有整体空间的铺陈，也有局部细节的放大，向我们展示了石窟的宏观排布与细节特征，仿佛得以置身其中细品。第9龛内的弟子阿难俗称“小沙弥”，通过高清的图像，将那抹会心的微笑，表现得淋漓尽致。这尊北魏晚期造像，以其天真未凿的神情，成为“秀骨清像”风格世俗化的极致表达，体现了北魏晚期的造像越来越强的写实化与个性化特征。本卷还详细著录了窟内的18通造像碑，其中第10号“佛传碑”上，通过二佛并坐、交脚弥勒、释迦牟尼三个小龛，表现法华三世佛观；左右的小格中又雕刻了燃灯授记、乘象入胎、树下诞生、九龙灌顶、深山剃发、降魔成道、涅槃等经典的佛传故事及维摩诘变。书中将这组细腻精致的图像组合精辟地描述为“将三世佛、佛传与维摩图像组合”的典型范式，溯源至云冈第6窟与龙门宾阳中洞，是经典图像在麦积山的地方性诠释。

与此同时，第127窟的壁画也十分具有示范意义。该窟保存了《西方净土变》《维摩诘经变》《涅槃变》等大型经变画，是中国石窟寺中现存最早的大型经变画之一。这些来源于长安地区的佛寺壁画，在麦积山第127窟中得以留存，成为北朝晚期寺院壁画的“活化石”。如书中展示的《萨埵太子本生》中，用细密手法描绘北朝城池的全景图，通过俯视鸟瞰的角度展现了城池，是北朝时期建筑形制与城市布局的完美实例。

对于影塑造像的研究，书中细致分析了造像的类型学与标准化的模件生产。早在北魏太和至景明时期，麦积山石窟就出现了大量贴塑在壁面或龛内的影塑造像，这些影塑不仅题材丰富，而且多窟中的影塑在大小、形象上完全一致，是使用相同的模具制作而成。揭示了北魏麦积山石窟营建时工匠团队的专业性，他们生产出标准化的影塑造像，根据洞窟的需求来进行组合配置。这种营建模式，不仅保证了造像的统一性，更提高了效率，是理解北朝石窟营建的重要线索。

《丝绸之路石窟艺术丛书·麦积山石窟》的出版，标志着麦积山研究进入系统化发展的新阶段。丛书不仅是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数十年学术积淀的集中展示，更是响应国家加强石窟寺保护利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切实举措。

丛书采用中英对照形式编写，英文翻译在保持学术严谨性的同时兼顾国际传播，为海外学界研究中国石窟艺术提供了重要参考。其意义不仅在于资料整理，更在于构建了一个可持续深化的研究框架，把学术推向世界。

当然，作为一部大型学术著作，丛书仍存在进一步完善的空间，如部分术语尚可以增加简要的说明，便于大众读者的理解；对五代、宋金时期的论述相对简略，部分窟龛对历史内涵的阐述还有待未来新资料的补充。但总体而言，这些细微的问题并不会影响本书的重要价值。

正如郑炳林教授所言：“麦积山石窟的雕塑风格融合了中华文明、印度文明、希腊文明和波斯文明的精华，是丝绸之路佛教艺术传播、发展的一个缩影。”这部丛书，让这个缩影变得清晰、系统、可感。

（《丝绸之路石窟艺术丛书·麦积山石窟》，郑炳林、魏文斌主编，读者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