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紧发条的山城牌手表
▌吴晓英
在我的抽屉里，珍藏着一款山城牌机械手表，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
表壳斑驳，有了深浅不一的划痕。银灰色表盘上，秒针尖那粒红宝石色的小圆珠依旧鲜亮。轻轻拔出旋钮，校准时间，再按压回去，上紧发条，指针便又精神抖擞地转动起来，一圈一圈地走。每次上紧发条，能走一天。若哪天忘了，时间就停在了它力竭的那一秒。
这块表是母亲给我的。那一年，我刚上初三。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农村，一块晶亮的手表，是村干部才有的行头。那天傍晚，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她把那块表轻轻放在我掌心里。那是一块精致的女士手表，对当时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件奢侈品了。“给我了？”我不敢相信，带着疑问。
母亲笑着，拉过我的手，帮我把表带扣好，算是直接回答了我的疑问。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密密麻麻的旧针眼，擦过我手腕时，像细砂纸轻轻磨了一下。
我从未想过自己在这样小的年纪也能戴上这么贵重的手表。毕竟我们那时只会用圆珠笔在手腕上画出表盘、表带以及不能跳动的指针。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有一种不真实感，我隔几分钟就亮出手腕看一眼时间，确认它的存在，也期望同学们都能看见，满足我那小小的虚荣心。
母亲也一如既往地，每天上学前叮嘱“上课专心听讲”。我满脑子都是手表，根本没在意她说了什么。
母亲和这块表的缘分可深了，起源于她十多岁去重庆参观了革命烈士遗址：渣滓洞、白公馆、红岩村等缅怀了革命先烈。回家前，母亲掏空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个纪念品。就是这块山城牌手表。
母亲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读完书。她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是家中老大，下边还有四个弟妹，母亲从小就是半个家长，洗衣做饭、缝衣、带弟弟妹妹，还要下地挣工分。
她小时候渴望读书，外公不同意，原因是没有人帮衬外婆做农活、照看弟弟妹妹们。后来是她的小舅舅看到她性格倔强，一根筋，砍了院子旁的斑竹卖了钱，才凑齐了学费。
母亲一边上学一边干活。好不容易读到初中，学校停办了。母亲不得不辍学，回家继续干活。那些年之后，她再没摸过书本。但她把所有的梦，都压在了我们姐弟俩身上。
回想母亲这辈子，好像每天都是上紧发条的手表。照顾弟妹、拉扯子女、操持家务、下地干活……直到那一年，她转不动了。
母亲走后的很多年，我才慢慢懂得，为什么她总是催着我们读书。她把那些没有读完的书，留下的遗憾都装进了时间里，拧紧了发条，交到我们姐弟俩手上。而我们将代替着她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