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甘蔗砍一刀,变成几根?”父亲挥着砍刀问。
“两根。”我吞了下口水,斩钉截铁地回答。太小儿科了。
“砍两刀呢?”
“三根。”
“砍十刀呢?”
……
“行啊,老王师傅还懂得教育孩子了!”当老师的母亲半是笑话半是鼓励。那是我记忆中关于父亲的唯一正儿八经的数学启蒙。至于后面的问题我答对还是答错,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刀很锋利,甘蔗很甜。
父亲年轻时是北京空军地勤的机械师,当了十年兵,带了一身手艺退伍到地方,成了机修队的维修师傅,从王师傅干到老王师傅。不知道是不是军队习惯,抑或本性如此,父亲为人耿直、性情急躁,因为他的维修技术好,做事麻利,大家还把这当优点夸。
父亲的急脾气还体现在教育孩子上。大哥二哥小时候特别皮,听母亲讲,他们俩经常被父亲打得满地打滚。我也曾因为一次无理取闹,被打到腿上血管破裂。可母亲说,比起哥哥他们,这下手算是轻的了。
父亲的管教确实严,也可能是经济不好,父母两个都是各自家庭的大哥大姐,又都是父亲早逝,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得抚养,两边家庭都得靠他们接济,因此吃穿用度上都很节省。当时邻居家的孩子有零食、零花钱啥的,我们家的孩子是没有的。母亲说因为奶水不足,别人家喂母乳、泡奶粉,她只能给我泡点糖水,营养不良的我就特别馋。上小学时,看到小朋友买零食,就偷偷从父亲口袋里抽个一毛、五分的,在外面解解馋。父亲似乎都没发现。也不是没出过险情。一次父亲午休时,衣服挂在床头,他鼾声如雷,我便从他兜里掏钱,因为紧张,衣服掉地上,父亲的鼾声停了一下,我吓坏了,幸好,只一小会儿,父亲的鼾声再次响起。我不再留恋我的零钱,把衣服挂好,从此“金盆洗手”。后来在学校的班会课上,老师教导我们:小时偷根针,大了偷头牛。我马上对号入座。当初我在偷钱的时候,父亲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如果他也像老师那样训诫我,我的人生会不会从此沦落谷底?
父亲后来自己开修车店,家中兄姐都在外工作或者求学,只有我在家,经常得搭把手。最常做的是磨气缸。现在的汽车维修如果是配件坏了,一般是直接更换;当年的维修则是先修零件,实在不能修才更换。当年柴油机气缸套磨损是很正常的,很多时候得手工打磨,这种活不需要很大力气,却很需要耐心。我是最没耐心的,而且一小姑娘坐在满是油污的零配件间,总让人不那么愉快。父亲忙一会儿,就会来看一下,用抹布把打磨过的气缸套擦拭干净,让在场的司机或者雇主过来看:“你们见过打磨得这么完美的气缸吗?也就我家丫头,才能帮你省下大几百块钱!”大家就纷纷附和,有些会来事儿的还会买点小玩意儿来奖励我。小孩是最不经夸的,从此,只要父亲一拆下气缸,不需吩咐,我就主动去打磨上了。
也许是肌肉记忆,后来生活中的器物坏了,不管会不会,我都想方设法给拆解了,看个究竟,有的修好了,更多的是报废了。
那天,洗衣机坏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给拆了,找到问题根源,却怎么也装不回去了。看着一地狼藉,忽然间泪崩:如果父亲还在世,他至少会称赞我的胆量,让我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