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一朵野百合
创始人
2026-06-21 04:1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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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莺

  一

  我见过许多百合,大抵都是无根的长茎,疏疏地缀着几片叶子,浓郁、艳丽,被人捆束着,来到我的眼前。它们静立在清水瓶中,虽也娉婷,却总觉失了魂魄,像一场被定格了的、矜持的梦。

  那香,浓郁、客气、规矩,幽幽的,并不肯全然放肆。

  直到去年暑意初萌的一天,花友“狼行天下”——一位对草木有着通透灵气的姑娘,在植物群里问我:“你种过百合吗?”这轻轻一问,仿佛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层层涟漪:百合也能种吗?是啊,为何不曾试过,让百合的根,真正扎进泥土里呢?

  心动便行动了。家门口的两排冬青,经年累月,已长得蓊蓊郁郁,竟将院子里那些喧闹的月季风光也遮去了大半。门前正缺一抹跳脱的亮色,需要些皎洁的、挺拔的花来点染。于是,就在6月25日,我将几枚状若白蒜的百合种球,郑重地埋入了朝东的花圃。那球茎入手微凉、沉实,包裹着层层肥厚的鳞片,紧抱着无数个关于绽放的秘密。

  等待是静默的,土地却从不沉寂。不过十日光景,一点娇嫩的鹅黄夹着淡紫的芽尖,便怯生生地顶破了表土。接着,那茎便像得了号令,铆足了劲儿向上蹿,笔直而坚定。叶片是对生的,小而厚,泛着蜡质的光泽,一副很能经风雨的模样。然后,不知哪一夜,茎梢悄然膨出了青绿的花苞,如一支支倒悬的玉笔,饱蘸着天光与露水,准备书写夏日的华章。

  从破土到第一朵花完全打开,整整五十个日夜。我目睹了一株植物如何完成它生命中最辉煌的“从无到有”:向下,是看不见的、在黑暗中贪婪吮吸的根网;向上,是日益挺拔的茎与日渐丰盈的蕾。终于,在一个清晨,它毫无预兆地绽开了——花瓣向后反卷,边缘流泻着动人的弧度,露出中心那长长的、探出的花蕊。最惹眼的是那六枚雄蕊,顶着硕大饱满的褐色花药,像极了威严的权杖,里面不知蕴藏了多少金粉般的、生命的微粒。花香也随之轰然炸裂,不是切花那般的幽淡,而是一股浓烈、甜馥,几乎带有侵袭性的芬芳,乘着夏风,能灌满整个院落。昆虫们都被熏得醉醺醺的,不敢靠前,只是乱叫,嗡嗡、咝咝……

  花友“狼行天下”又适时指点:“花开后,略遮强光,可延花期;若剪去那雄壮的花药,更能免其消耗养分。”

  我赶忙为它支起一片轻纱遮阴;至于剪去花药,我却踌躇了。那饱满的花药,是它生命力的昂然宣示,是生殖的庄严仪仗。我如何能忍心修剪?我宁愿它的华年短暂,也要它爱得完整,开得恣意,将那孕育的雄心磅礴地昭示于天地。

  五十七朵花次第开放,如一支支白玉与胭脂铸就的喇叭,向着蓝天无声地吹奏。花开花谢本是天道,花友又告知,待芳华落尽,需剪去残花,却务必保留大半青枝绿叶,好让它们继续进行光合作用,将养分回哺给地下那再度沉睡的鳞茎。待秋深叶枯,球茎在土中汲取大地的精华,默默膨大,来年自会酝酿一场更为盛大的破土与绽放。这“再生”的允诺,真叫人欣喜——并非一岁一枯荣的终结,而是生命在循环中积蓄力量,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二望着我的百合,我想,这名字真吉祥。

  百合,百合,为何唤此芳名?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释道:“百合之根,以众瓣合成也。”其地下鳞茎,由数十片肉质鳞片层层抱合而成,状如莲座,取“百年好合”之意,实在是形名兼备的吉祥。

  这鳞茎,是它的生命中枢与粮仓,无怪乎如此洁白肥厚。而我们惯常见到的百合切花,多是园艺培育的亚洲杂交系或东方百合,花色绚烂,红、黄、粉、白,乃至复色斑点,应有尽有。然而溯其本源,百合的野生原种,花色其实以皎洁如玉的白色为主,间或带有淡紫或浅红的晕染,如岷江百合、麝香百合。那份山野间的清雅气度,是任何浓妆艳抹也难企及的。这便想起了那句歌词:“野百合也有春天。”

  山崖隙缝间,一茎孤秀,静默开合,它的春天,不因无人喝彩而减损半分灿烂。这是生命的平等,也是孤独的尊严。

  中国人识百合、用百合的历史,源远流长。早在南北朝,它已是庭园珍卉;至唐宋,诗词中屡见其清姿。它不仅是被观赏的雅客,更是药食同源的良品。兰州百合,瓣大肉厚,味甘如饴,是蔬中珍馐;宣城百合,入药润肺宁心。在《金匮要略》中,百合也是治疗“百合病”(情志病)的主方。这小小鳞茎,竟将风雅与实用结合得如此完美。

  嘿嘿,我太喜欢了。

  三

  野百合也有春天。野百合在哪儿?我在北京始终找不到。

  1903年6月,英国植物学家、植物猎人欧内斯特·亨利·威尔逊,在穿越四川岷江河谷时见到了一种格外特别的百合花。它生于崖壁之上,看似无所依,却风雨不折,只靠自己在合适的江山打拼。白色的喇叭状的大香花朵,绝世容光,威尔逊一眼沦陷。

  威尔逊两次远涉重洋来到这里。他第一次采集种球带回英国的尝试失败了。他没有气馁。第二次,他创新地用湿苔藓包裹鳞茎,才得以将这种“帝王百合”的种球成功运回英国。这种百合后来成为现代百合育种中至关重要的亲本,现在荷兰等欧美国家的很多百合品种都带有岷江百合的基因。

  还是在6月,我特意奔赴阿坝州境内的岷江河谷,在两边陡峭的岩壁上寻觅,远远就会看到白色的星星点点,是白色喇叭状花朵。那些大喇叭,张开香艳的喉咙在歌唱,在引导昆虫们,来吧,我们拜天地,我们绽放!它,就是岷江百合。

  岷江百合,百合科百合属植物,又叫王百合、千叶百合、帝王百合,俗称崖半花、喇叭花、夜香花。鳞茎宽卵圆形,高约5厘米,直径3.5厘米。鳞片披针形。茎高约50厘米,有小乳头状突起,整株能开花多达25朵。花白色且巨大,花瓣外面镶嵌着一条条紫色的纹路——那是为昆虫引路的蜜导,沿着每一片花瓣向里延伸,直达深处那张金色的、孕育生命的温床。

  嗯嗯,我陶醉了。

  四

  1993年,岷江百合荣获“英国皇家园艺学会花园优异奖”。

  2016年6月15日,制造飞机的工程师吴秦昌先生,在中科院植物研究所北京植物园的宿根园里,也见到了白色的岷江百合。他画了一幅写生素描线稿。

  吴秦昌先生也是我们花友群的花友,是我极尊敬的“绘画老人”。“绘画老人”是他谦逊的微信名字,他只绘花草树木,只用线条勾勒,不用颜料。然而,他的绘本在业内却有极高的成就。

  在北京,百合的栽种史亦渗透于胡同院落与皇家园林的记忆里。旧时,丰台花乡的匠人便擅长种植百合。如今,在各大花卉市场,百合永远是切花区当之无愧的主角之一。尤其是年节前后,那象征纯洁与美满的白色花束,承载着无数家庭的祈愿。

  2025年,京郊的“花乡公园”辟出数十亩专类园,植下数万头百合种球。三十万株百合盛放之时,如彩缎铺地,蔚为壮观。只是那一片炽烈的红,虽夺人眼目,看久了,心底却隐隐怀念起那原始的一抹素白——那是从《诗经》时代便摇曳在中华山河间的、未被染指的皎洁。

  我的百合,仍在窗前静静开着。它连接着我与几位未曾谋面的花友的草木情谊,连接着方寸泥土与浩瀚自然,也连接着此刻的绚烂与来年再会的期许。每一朵花,都是一个自足的世界;每一枚球茎,都是一个微型的、等待唤醒的春天。

  种下一棵百合,便是种下了一份对时间的信任,对循环的领悟。最美的绽放,源于最深的扎根;而一时的凋零,不过是下一场花事盛大而沉默的序曲。

  哦哦,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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