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我们曾和大家分享过蔡磊抗击渐冻症的故事。
那时,他已经确诊这个「世界第一绝症」4年了,他卸下京东副总裁的职务,全身心投入到渐冻症的治疗和研究中。每一天,他都在和死神赛跑。
如今,蔡磊在身体战场上已「节节败退」,完全说不了话,世界被困在方寸之间,只能依靠眼控仪和他人交流。但在攻克渐冻症的战场上,他和他的团队让基因型渐冻症有了希望的曙光,一名25岁确诊、26岁就只能坐轮椅的姑娘因此重新站了起来。
这几年,蔡磊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但他一直在工作,还通过眼控仪写下超过8万字的文章,增补到自传《相信》中。
6月21日(本周日),冯叔将出现在《相信》线下共读会的现场,和叶檀、张晓萌、尹烨、段睿等多位嘉宾一起聊聊生命中那些不服输的时刻,蔡磊也将通过眼控仪连线参与。
活动地点在北京图书大厦,有时间的朋友欢迎参加(现场座位有限,愿意站着观看的朋友无需报名即可参加)。无法亲至现场的朋友,可以关注直播动态。
生活或许疲惫、庸常,但那些英雄梦想,总会让我们热泪盈眶。期待大家持续关注这场了不起的破冰战役。
以下内容节选自《相信(增订版)》,已获出版方中信出版集团授权——
1.「水刑」
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死亡,是在 2023 年 12 月 26 日那天的夜里。
当时一口痰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严丝合缝地卡在气道中间。我能感觉到空气就在它后面,但就是过不来。那种窒息感,无异于「水刑」。
这口痰也许始发于 3 天前。
12 月 23 日中午,我吃饭时呛了一下。这对渐冻症患者是家常便饭。喉肌萎缩后,吞咽成了高难度动作,本该被喉肌推入食道的食物或液体,因为喉肌无力,被滞留在了咽喉部,误闯进气道,这时就会发生呛咳。以往轻微呛咳后,一般第二天就好了,所以那天我也没当回事,下午还照常跟科学家见面开会。
24 日早上醒来,咳嗽加重。中午觉得额头有点儿热,一量,37.1℃。第一个念头是:吸入性肺炎?
吸入性肺炎是渐冻症患者的常见并发症。当食物或液体误入气道,正常人可以通过咳嗽把异物咳出来;而我们的喉肌没劲儿,咳不出来,食物残渣流入气管或肺部,就会导致吸入性肺炎。「呛咳 + 发烧」是吸入性肺炎的典型症状,我开始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想象中严重。
夫人和同事当即决定带我去医院。在查血,做了胸部 CT、颈部 CT 等一系列检查之后,医生排除了吸入性肺炎的可能,确认是感染了乙流。所有陪同的同事,包括我自己都松了一口气。相比吸入性肺炎,这可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吃完药,症状并没有明显好转。傍晚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开始发冷,全身不受控制地打冷战。本来我还想按老习惯去直播间坐一会儿。2023 年一整年,只要没有外出活动,我每晚都会去直播间待一个来小时,和网友见见面。那天夫人坚决反对,让我赶紧休息。这是 2023 年我唯一一次缺席直播。
当晚烧到 38.3℃,心率逼近 110 次/分,血氧饱和度掉到 91%。同事立即请来专业护士整夜陪护。通过物理降温,到后半夜,体温才慢慢回落。本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结果,这才只是「热身」。
12 月 25 日上午退烧了,持续性的咳嗽也转为偶发咳嗽,但明显感觉呼吸困难,说话喘不过来气。当时不了解是什么原因,事后分析才知道,其实这时候就有痰了。
25、26 日两天我参加了一场重要的线上科学家会议,还有两场科研人员的面试,26 日晚上还照常参与了破冰驿站的直播。我想着病情已经好转,夜间的护士陪护应该没有必要了,但同事们坚持让护士继续陪护。
他们的坚持是对的。几个小时后,是护士的专业操作救了我的命。
26 日 23 点 20 分左右,我感觉喉咙里有东西。不是咳嗽那种痒,而是实实在在、有体积感的堵塞。每一次呼吸都因为痰液的阻碍,变成沉闷的「呼噜」声。护士和同事立刻行动起来,咳痰机、拍背、雾化器、吸痰机,各种排痰方式都用上了。
先是咳痰机。这东西的原理是用正压把气体打进肺里,再用负压把痰抽出来。我第一次用,不知道该怎么配合机器呼吸,家人、同事、护工也都没有经验,不知道如何使用。折腾了两个小时,一口痰都没咳出来。
拍背。护士用空心掌在我背上快速叩击,试图震动气道让痰松动,但也没有效果。
凌晨 2 点多,护士建议使用雾化器。理论上,雾化能稀释痰液,让它更容易排出。实际情况是,刚雾化了几秒钟,危险发生了——痰液骤然增多,像是原本半凝固的胶水被加热后突然化开,膨胀,涌了上来。
先前微弱的「呼噜」声也戛然而止。气道被彻底封死。我开始猛烈蹬腿,上身不受控制地弓起。那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当氧气通路被切断时,体内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膈肌和肋间肌(尽管力量微弱)会疯狂收缩,试图吸入空气。但所有挣扎都是徒劳。这就像遭受水刑时,身体本能地拼命想吸气,却只能陷入窒息。
1 秒,2 秒,3 秒……肺里像火烧一样,心跳因为缺氧而疯狂加速,冷汗浸透全身。也许这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了,我当时想。
10 秒、11 秒、12 秒……说来奇怪,意识仿佛与身体割裂开了——虽然身体在挣扎,意识却在清醒地、一秒一秒地感受着自己窒息的过程。我清晰地看到死亡的形状,不是镰刀骷髅,而是一种从喉咙膨胀到全身的空间感。你知道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在你身前张开,随时准备把你吞进去。此刻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无数凌乱的碎片。
然后,护士拿起了吸痰机。一根细细的管子从嘴巴探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慢慢插入气道。异物感,强烈的恶心感,随后便是不停地干呕。50 秒、51 秒、52 秒……几十秒长得仿佛永恒。
机器启动,吸力传来,那团堵了几个小时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抽走。当最后一缕阻力消失时,空气就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一样冲进肺里。
我大口呼气,大口吸气,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这是纯生理反应,不受控制的,似乎身体在庆祝重新呼吸。
但警报并没有解除,喉部的堵塞感依然存在。护士继续为我排痰,前后吸了 4 次,痰液才基本清空。感觉这口痰也就黄豆粒大小,吸出来却远远不止。
等一切平息,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 3 点半。距离第一次出现窒息感,过去了整整 4 个小时。
这 4 个小时,像被无限拉长的橡皮筋,绷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也不知道会从哪断。每次窒息的几十秒里,我都极度害怕——不是那种抽象的、心理层面的「怕」,是身体本能的、原始的恐惧。
每次咳嗽一上来,就会心跳加速,瞳孔放大,整个进入应激状态。而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着。等着被救,或等着死。
当然,心理上也怕。
没有人不怕死。肉身凡胎,说不怕死那是假话。那天晚上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夜里常会突然醒来,醒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下意识地感觉一下喉咙:有东西吗?堵得慌吗?还能呼吸吗?当确认无恙后,才会松口气,然后告诉自己,别想了,睡吧,但越想睡越清醒,越清醒就越能感受到呼吸的每一丝阻力。
还有沮丧。对家人来说,他们不希望我成为英雄,也不希望我做出多大的成就,他们只希望我能病情稳定,能活下来。从这个意义而言,生病到现在这几年的努力和折腾,没有效果。
压迫感一直都在。胸口那块大石头搬不走,也挪不动。哪怕堵住的痰被吸出去了,它也没有消失,因为我知道窒息随时可能再来。下一次痰堵,可能是一个月后,可能是一周后,也可能是今晚。死亡没有走远。它就在隔壁房间坐着,随时可能推门而入。
没有人能预测,也没有人能阻止。我只能等着,然后用各种机器、各种手段,一次次把它推开。但推开不是消灭,它就在那里潜伏着,等着你放松警惕。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又吸了一次痰,然后照常出现在办公室。那天我在线上跟科学家、医生开会。我当时想,哪怕今天晚上就会死去,白天的工作也不能耽误。
死亡可以随时推门进来,但只要它还没推门,我就要把事情做完。
2.「事情还没做完」
2024 年 5 月 4 日,我感染了鼻病毒,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病毒。它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是打几个喷嚏的事,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对渐冻症患者,它可能是致命的。
5 月 9 日,由于症状持续加重,我被送进医院,严重的痉挛性咳嗽,让我又不得不住进了 ICU,当时甚至已经与医生商量了气切方案,但 13 日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且第一次没有痉挛性咳嗽。医生再次评估,决定暂时不进行气切。
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我更清楚了一件事:我不想死。不是因为没活够——活到这个分儿上,每一天都是赚的——而是因为事情还没做完。
但在 ICU 走了一遭,我的站立和走路确实都比生病前差了一大截,再也无法脱离他人的搀扶独自行动。身体机能也断崖式下降——说话更不清晰了,身边最贴近的人结合语境、连听带猜,勉强能听懂五六成,其他人基本听不懂我说的是什么。
吞咽更加困难。为避免呛咳,喝水都要用针管慢慢推进嘴里。后续固体食物对我来说也渐渐成为历史,它们只能被打成糊糊,一点点抿着滑进食道。
稍微一分神,就可能呛咳,脸憋得通红,甚至憋气缺氧,好几分钟才能缓过来。夜晚时间更是被切得稀碎,睡觉必须全程戴着呼吸机,口水不止,四肢麻木,加上韧带疼痛,夜间需要护工频繁给我翻身,为避免传染进行了空气隔离,不得不和同事们分开办公,但我们科研的速度一刻也没有慢下来。
截至 2025 年年底,我们已经携手全球数百位科学家,合作和推进累计近 300 条药物管线与治疗路径的临床前研究,其中超过 30 个项目进入临床阶段。
此外,部分合作科学家团队的科研成果,也正在同步惠及脑卒中、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等其他神经系统疾病及免疫疾病的研究与治疗。
2025 年 12 月 1 日起,我们启动了「天网行动」——每天给国外科学家发邮件,计划半年内要发出一万封。
目标很明确:联系全球至少一万名科学家,覆盖神经、肌肉、干细胞、免疫、基因、电磁刺激等近 20 年来所有发表过相关论文的研究者,问询他们科研合作的意愿。志愿者也一起上阵,每天轮岗 16 小时查阅邮箱,从每天 50 封邮件起步,逐步增加到每天 100 封,重要科学家要反复联系多次。
「天网行动」启动以来,我们收到了上百封科学家的回信,也落地了一些非常有潜力的项目。鉴于我们和科学家、药企签署了保密协议,具体的药物名称不能透露,但许多方向切实让我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截至目前,在过去长期合作的基础上,我们与著名科学家、知名科研机构、先进生物医药公司、临床研究单位成立了 9 个联合实验室,形成全国范围内的联合实验室网络。
3.「时间不够用」
时间不够用。这是我每天最大的感慨。
现在我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个时钟,躺下时天花板上还有一个绿色的时钟投影,床头侧面也挂了一个钟表。因为脖子动不了,我需要确保不管在房间的哪个方位,都能一眼看到几点几分。
我要跟死神赛跑,从它手里抢人。我曾跟记者说,留给我的时间太少了,如果给我 10 年,「秒杀」渐冻症!
有人笑我吹牛。可现在,基因型渐冻症已经被「秒杀」了。如果不考虑我自己的生命安危,现在的一切就无比美好——我有幸投身于从小最感兴趣的科学领域,从事着伟大又有趣的生命科学,又恰恰赶上了生命科学大跃迁的时代。
我想,老天要是真给我这个机会,攻克渐冻症之后,我还要接着研究其他神经退行性疾病、牙齿再生等。
多有意思!
有人问我怕不怕死。我说,当你随时想到死亡时,就不怕了。害怕没有意义,悲观也没有意义。我能做的就是 6 年半前那个决定:分秒必争,赌一把。最差也就是为所有病人奉献了自己。
唯一的遗憾就是觉得对不起夫人和孩子。没有夫人的付出和努力,没有直播间的成功,就不可能有当下的科研成果推进。科研投入是个无底洞,她压力巨大。我劝她休息,但没用,除非我停止科研投入。
我也很少陪伴儿子,时间全用来与渐冻症赛跑。
他 4 岁时说过一句话:「这两年,是姥姥、姥爷陪着我玩;过两年是妈妈陪着我玩;等我七八岁了,爸爸陪着我玩。」
我问为什么七八岁时就是爸爸陪你玩了,他说:「那时候爸爸的病就好了,就可以陪我玩了。」这让我激动半天。原来他小脑瓜里天天琢磨这事呢!
可惜他现在 7 岁了,我还没能实现他的愿望。我无法用言语教导他,也没有机会陪伴他成长。3 年前写《相信》,最大的动力就来自儿子,这本书是我写给他的一封家书。
我想告诉他:你的父亲从来没有认输。你的人生也可能遭遇困难、艰险,甚至令人绝望的绝境,但不要怕,即使是全世界、全人类都做不到的事情,只要相信希望,坚守信念,持续努力,你就依然有机会赢!
如今我已经无法出门了,一年四季对我来说只是一窗之景的变换。由于太过专注做一件事情,6 年仿佛一场梦,忘记了春夏秋冬,只记得人间冷暖。滢芳(助理)会拍楼下的照片给我看,看着那些照片,我就当自己也到楼下散步了。
此刻小区里的海棠花正开得烈。又是一年春天。
我一直相信那些被「冰封」的生命,终会看到春天。
6月21日(本周日)晚7点,蔡磊自传《相信》举行线下共读会(线上同步直播),冯叔也将现场分享,期待大家的参与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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