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菜市已醒。粽叶的清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一叠叠铺陈于摊前,碧绿得似要滴下水来。卖粽叶的老奶奶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尖却泛着被叶汁浸染过的深青色。人们围拢着,彼此挤挨着挑选,碧叶簌簌作响,像一条流动的绿溪——端午的序章,就这样在粽叶簌簌的轻响里摊开了。
厨房里,煮粽子的蒸汽氤氲了玻璃窗。糯米裹着赤豆、蜜枣,被粽叶层层裹紧,棱角分明,如一枚枚精巧的绿印。锅中水声翻滚,咕嘟咕嘟,白气缭绕升腾,渐渐浓郁的糯米香气与粽叶的清香交织着,弥漫了整个空间。不由得又想起妈妈,想起小时候妈妈常常包一夜的粽子,月光映着她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等到全部包好放在火炉上,守着灶台,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她等待的仿佛不是粽子熟透,而是某种古老仪式在烟火中的圆满。
门铃响了。是朋友从外地寄来的粽子,精美的包装盒里静静躺着几只粽子,形制工整,隔着包装膜,显出几分疏离的冷光。它们被轻巧地放在桌上,是朋友暖心的问候,但更像一种时空的提醒。旁边,阿姨送过来刚解开粽叶的粽子还蒸腾着热气,糯米莹润,赤豆如玛瑙镶嵌其中。两种粽子并置,宛如时光的两岸,一岸是手掌的温度与柴火的烟痕,一岸是工业的精准与路途的风尘。我拿起一只阿姨手作的粽子,指尖触到粽叶的柔韧和余温,那温热仿佛来自很深的岁月,直熨帖到心里去。而那只冰凉的、裹着塑料外衣的粽子,亦有它存在的道理——它如一枚时代的印章,盖在端午这一页古老书卷的边角,提醒着我们,传统正以新的形态走向未来。
黄昏漫上街头,喧闹渐次退潮。一位白发老妪坐在街角小凳上,面前零散摆放着几束艾草与菖蒲,叶片已微微卷边。晚风穿过街巷,摇动艾草稀疏的茎,清苦的香气便断断续续飘散开来。我买下一束,老人用枯瘦的手指替我捋顺草叶,又用红绳仔细扎紧,低低道一声:“端午安康。”她的声音在暮色里轻飘,像一缕薄烟,很快被晚风吹散。
我握着那束草,清冽的艾香固执地钻入鼻子,那声祝福却仿佛沉入了心底——它轻,却有根。
归家路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灯火璀璨,将白日喧嚣温柔地揉碎,铺展成一片宁静的斑斓。
我们守得住什么呢?守不住那岁月的跫音,留不下那满街的粽香,甚至那街头缥缈的“安康”祝福,也终将散入晚风。但总有些东西沉潜下来,成为江底的卵石——比如掌心粽叶的温热,比如艾草清苦的香气,比如那一声飘散又被心接住的祝福。
端午是一面镜子,映出千年习俗的倒影,亦照见我们今日的面容。古老与新潮在镜中无声碰撞,又悄然融合。那艾草的清气萦绕在指间,仿佛一种无声的安抚,它告诉我:纵使仪式嬗变,根脉里的温情与祝福如同沉静而亘古流淌的江水,永不会断流。
我握紧手中的艾草,隔岸灯火迷离,仿佛与镜中旧影隔着时光的江水对望——原来我们年年渡的,并非江水,而是绵延不息的人间深情。
(作者单位系中国联通山西忻州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