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龚德明

　　“五月五，是端阳。门插艾，香满堂。吃粽子，蘸白糖。龙船下水喜洋洋……”

　　这童谣，唱了千百年。但扬州人唱到后半截，总要再添上几句：“十二红，满桌香。百索子，挂胸膛。鸭蛋篓，晃呀晃。雄黄酒，点额妆。”

　　同样是端午，扬州，这座被大运河泡软的城市，连过节都带着一股水灵灵的俏皮劲儿。

　　端午的餐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火红盛宴。

　　老扬州人认为，端午节吃了“十二红”，一年的日子就会更加红火。这话透着朴素的幽默：日子好不好，先让嘴巴过个年。更何况，这“红”里头还藏着养生智慧——端午入夏，“五毒”出没，红色辟邪，也开胃祛湿。

　　有趣的是，“十二红”并不死板。过去大户人家有海参席“十二红”，寻常百姓家凑不齐十二道菜，“六红”“八红”也行，甚至拿杨梅、枇杷当“水果红”凑数。如今更绝，年轻人将小龙虾、红油抄手、草莓慕斯蛋糕都端上桌。与时俱进的红，才是真红火。

　　至于“五黄”（黄鳝、黄鱼、黄瓜、咸蛋黄、雄黄酒），扬州人早将其和“十二红”合并了。黄鳝烧得浓油赤酱，黄鱼清蒸淋豉油，黄瓜拍蒜拌麻油，咸蛋黄则塞进粽子。

　　扬州人裹粽子精致讲究，看起来斯文，咬一口，紧实弹牙。二两糯米塞进二两馅料，老话叫“二盅米一粽”。包出来棱角分明，咬下去米粒紧抱成团，鲜肉粽的肉汁渗进每粒米，香肠粽带着酒香，蜜枣粽甜得含蓄。形状也任性：斧头粽威风凛凛，三角粽玲珑秀气，小脚粽裹得严严实实。

　　我还记得儿时母亲裹粽子的细节。她一边包一边念叨：“粽子紧，日子才紧实。”如今多数人图省事，超市里粽子琳琅满目。朋友圈里也有人晒自己包的粽子，歪歪扭扭，漏米，很丑。配文却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端午的扬州街头，俨然是一场充满想象力的“驱邪装置艺术展”。菖蒲叶子像一把把绿剑，插在门上，“斩千邪”；艾草挂着，散发浓烈药香，蚊子闻了绕道走。讲究的人家，将菖蒲、艾草扎成“艾虎”——老虎形状的草把，虎头虎脑地蹲在门楣上。

　　至于雄黄酒，扬州人用得精妙。白娘子端午喝雄黄酒现原形的故事，扬州人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点额”：用毛笔蘸雄黄酒，在孩子额头写个“王”字，寓意猛虎镇邪。

　　大人呢？中午喝黄酒代替雄黄酒（毕竟雄黄有毒，现代科学说了），剩下的洒在墙角驱虫。老浴室端午还推出“香草澡”，艾草、菖蒲泡池子里，客人泡完往躺椅上一歪，感叹：“这澡洗得，五毒不侵！”

　　扬州孩子对端午的记忆，是五颜六色的。清早醒来，手腕上准多了条“百索子”——五种颜色的丝线编成的小绳，系在手腕脚腕上。大人说，“百索子”能挡灾，要戴到“六月六”才解下来，扔上屋顶，让喜鹊衔去搭桥。

　　最得意的，是胸前挂个鸭蛋篓。彩色丝线编成小网兜，刚好装一个咸鸭蛋。那是各家奶奶妈妈的手艺比拼，鸭蛋篓精致的孩子走路都挺胸。鸭蛋舍不得吃，挂在胸前晃来晃去。

　　现在很少见孩子挂鸭蛋篓了。但去年，我在皮市街看到个年轻妈妈，用毛线给女儿钩了个恐龙形状的蛋兜，装着一颗卤蛋。小女孩揪着恐龙尾巴满街跑，十分可爱。

　　端午傍晚，扬州城飘着粽香和艾草味。古运河边有人放河灯，莲花灯晃晃悠悠漂向远方。

　　我觉得，扬州的端午，从来不试图留住某个“纯粹”的传统，而是让每个时代的人，都能往里头加自己的料。

　　但，那份好好过日子的心气却历千百年而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