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丁嘉锐
父亲节,是这些年才兴起来的。我向来不大理会这类节日,觉得有些形式主义。可今年不知怎的,看着日历上那个红圈,心里便总惦记着,该给父亲买点什么。
买什么呢?这就犯了难。父亲是个极朴素的人,一辈子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讲究穿戴。给他买新衣裳,他总说,旧的还能穿,不要浪费。有一年给他买了双皮鞋,他放在柜子里,过年才拿出来穿一回,平时还是蹬着他那双旧鞋。给他买吃的,他也只是尝一点,便搁在那儿。
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他喜欢什么。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坐在窗前,窗外那棵石榴花开得正盛,我看着那花,忽然便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来。
那时我们还住在大杂院里。父亲下班回来,总会在巷口那个小摊上,给我带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麦芽糖,有时候是一包山楂片,东西是极便宜的,可我每天傍晚便站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等着父亲。父亲看见我,便把车停好,一只手把我抱起来,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小小的惊喜来。我便欢天喜地的,举着那糖,那山楂片,满院子跑,给这个看,给那个看。
后来我上学了,父亲给我带的东西,便从吃食换成了书本,他极敬重文化,每回发了工资,总要带我去新华书店。他自己是不看的,只是在门口蹲着,等我选好了,他便进来付钱。有一回我看中了一套《上下五千年》,三大本,厚厚的,价钱不便宜。我站在书架前,翻了好一会儿,又放了回去。父亲问,怎么不买了?我说太贵了。他便走过去,把那套书拿起来,翻到封底看了看价钱,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说,买。
我渐渐大了,到外地上学,后来又工作,离家越来越远。与父亲的联系,便成了一根细细的电话线。每次打电话回家,若是父亲接的,他总说,等一下,我叫你妈来。仿佛我们父子之间,没有什么话好说似的。可我知道,每次挂了电话,他都要向母亲问长问短,我过得怎样,工作顺不顺,身体好不好。这些话,他从来不直接问我。
忽然便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古人说父母的恩情,像天一样辽阔,想报也报不完。这话我少时读,只觉得是道理,如今,才约略懂了其中的沉重。
我又想起北岛的那句诗来:“你召唤我成为儿子,我追随你成为父亲。”北岛写过不少关于父亲的诗,这一句我记得最牢。如今我看父亲,竟也像是在看自己的童年。他的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我的过去,他的每一根白发里,都系着我的成长。而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去回报这份沉甸甸的赠予。
如今,我心里渐渐明白了一件事:父亲不需要什么礼物。他要的,是我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这些东西,用钱是买不来的。
回去,便是最好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