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燕

这几天，小区门外地摊上摆满了各式草药，艾草、菖蒲、夏枯草、蒲公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草草药，这才想起端午快到了。

老一辈常说，五月初五端午百草是药。那一整天，我们都是跟草药纠缠在一起的。

记得小时候，端午节那天是不能睡懒觉的，因为要“打”魔芋。魔芋是奶奶种在屋后空地上的，就三棵，长得直直的。枝干上长着绿油油的叶子，叶子上蓄满了头天夜里的露珠。

天蒙蒙亮，奶奶把我和妹妹叫起来，从墙上取下秤杆和秤砣。秤砣基本没用，由妹妹抱着，只是为了让秤不离砣，怕它们分开就找不到了。我一手拽着秤盘，一手拿着秤杆，走到离魔芋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奶奶说：“魔芋苗上的水珠落在哪里，哪里就会长出新苗，也避免蛇虫进家门。”那时我们就以为魔芋苗附近有毒蛇或者毒蜈蚣。我们站得远远的，秤杆伸得长长的，轻轻晃动魔芋杆，水珠就从叶片上飞溅，落到地上，钻进泥土里。打了这棵又打那棵，只要让叶片上的水珠落下来就行，简单得很。

同样简单的还有用稻叶上的露珠洗眼睛。听奶奶说，端午这天早上稻叶上的露珠洗眼，眼睛会更明亮。打完魔芋苗，吃过早饭，我和院子里的小伙伴背着书包走在上学路上。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坎上坎下，一眼望不到边。

这时候稻叶上的露珠，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把稻叶压弯了腰。我小心翼翼地把食指伸到叶子下，轻轻一碰，露珠就从叶片滚到我的指尖。叶片立马回正，变得直直挺挺的。

露珠在我的指尖上晃晃悠悠，摇摇欲坠。我弯下腰，把眼睛贴到手指的露珠上，再扬起头，不让露珠掉下来，使劲眨巴眼睛，一股清凉润湿了眼睫毛，露珠在眼眶里流转，仿佛下一秒就能变成火眼金睛。

小伙伴们学着我的样子，细细地，慢慢地洗眼睛。只有军军最不听话，他张开双臂跑起来，两只手在稻叶上掠过，他的手上沾满了露水，胡乱地往脸上、眼睛里、头发上抹一把。

眼看他把路边稻叶上的露珠弄没了，我们追着要打他。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把自己的脸像面饼一样揉来揉去，两只手捏着下眼皮和上嘴唇，露出红红的眼眶和白花花的上槽牙，还不停地吞吐舌头。他在前头边跑，我们在后头追，这样一路跑到学校。

直到现在，我的视力超好，没戴近视眼镜，也没戴老花镜，不知道是不是跟这有关。

下午放学回家，奶奶早已经烧好一大锅水等着我们。水里有一大把长短不一的草秆，褐色的药水里漂浮着草籽。锅里冒着热气，清苦的，辛香的，酸涩的，甘甜的……混成一锅说不清道不明的中草药味。

奶奶把我和妹妹按在热气腾腾的桶里，一边把药水往我和妹妹身上浇，一边说：“今天洗了草草药的澡，消毒又消肿，一年都不长疮。”看我和妹妹极不情愿捏着鼻子，奶奶现身说法，掬起一捧药水，咕咚一声吞下：“你看，哪里苦了，还可以喝呢。”

我和妹妹没有被奶奶说服。要在平时，我和妹妹是一定要打水仗，洗到水变凉了也舍不得起的。洗药水澡例外，只要奶奶一转身离开，我和妹妹连滚带爬，光着脚，逃也似的跑进屋，拴上门栓。任她怎么拍打，我和妹妹就不开门。

最开心的是洗了澡后有粽子吃。另一口锅里飘出粽子香，揭开锅盖，一根根“马脚杆”整整齐齐排列着。粽子带着糯米和芭蕉叶的清香，蘸着白糖吃，再舔舔嘴角的白糖，能甜甜地做一晚上的梦。一直梦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