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岁岁端午,粽香依旧,岁月更迭间,不同的人生境遇,赋予节日截然不同的心境。一生漂泊的苏轼,曾在湖州、黄州、杭州、惠州四地度过端午,四次节日际遇,串联起他跌宕的仕途轨迹,也映照出他从容旷达的精神风骨。
湖州端午 眼界穷大千
苏轼因反对新法,与朝中当权大臣政见相悖,从而一直被排挤和弹劾。他对政治倾轧十分厌倦,从北宋熙宁四年(1071)起,主动要求离京外放,辗转杭州、密州、徐州三地,历时八年。元丰二年(1079),苏轼自徐州调任湖州知州。几年前,他在任杭州通判时来湖州考察过水利,彼时秋雨连绵成灾,农民为苛捐杂税和连绵秋雨所困,苦不堪言,他曾在《吴中田妇叹》中,借用田妇之口,慨叹:“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
苏轼到任湖州时,随行的有他刚收入门下的弟子秦观。前一年,秦观因赴京应考而路过徐州,专程向苏轼表达仰慕之情:“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苏轼也十分欣赏秦观的才华,遂将其收为门下弟子。端午节这天,恰逢霏雨连绵,师生二人各乘一顶小轿,结伴寻访湖州寺院。苏轼平生偏爱寺院,此处既是他的精神栖居之所,也是其诗文创作的灵感来源。
秦观知道老师的心思,在湖州的日子里,他一直陪伴在苏轼的身边。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寺院,在这里饱览山水之美,挥毫寄兴。苏轼是个乐天派,见山爱山,见水爱水。遇有寺庙即驻轿观赏,或焚香探幽,或品茗开筵。除了秦观,同游的还有苏轼的方外知己道潜。游览罢,他们便作诗唱和。苏轼分韵得“禅”字,全诗都要以这个字为韵脚。这一年的端午节,苏轼过得很开心,赋诗《端午遍游诸寺得禅字》。
“微雨止还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忽登最高塔,眼界穷大千。卞峰照城郭,震泽浮云天。”苏轼对诗中的这四句特别欣赏,以为是“得禅”之作,说是“非至吴越,不见此景”。湖州的这个端午节,细雨淅淅沥沥,寺院里的小窗,分外清幽。环山而抱的寺院,如同坐在盆中,环山虽遮蔽了阳光,可草木依旧自由生长,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这个端午节苏轼是在湖州的飞英寺度过的,“归来记所历,耿耿清不眠。道人亦未寝,孤灯同夜禅。”夜宿寺院,记录一天的所游所见,心绪难平,难以入眠。道潜也没有睡意,伴着孤灯古佛,与苏轼一起静坐参禅。湖州的端午节,苏轼远离俗世节庆、寄身古寺,但其内心仍对朝堂时局暗藏隐忧。
黄州端午 好将沉醉酬佳节
苏轼在湖州任上仅三个月零八天,就因乌台诗案而被捕入狱受审,险些丢了性命。幸得太后和王安石等人求情,宋神宗才从轻发落。元丰三年正月,苏轼离开京都前往贬谪之地黄州,朝廷授予他的职务是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说白了,苏轼只是得了一个空头衔,还要处在软禁监视之中。
黄州是长江边上一个穷苦的地方,消费水平虽然很低,可对于苏轼来说还是很困难,因为他已不能正常地拿到俸禄,手头又无多少积蓄,生活捉襟见肘。如何生存下去是苏轼的当务之急,他想过躬耕田亩,自食其力,却没有土地可用。正当苏轼一筹莫展时,好友马正卿来黄州看望他,目睹其窘境,主动去找黄州知州徐君猷,为苏轼求取一块荒地耕种。
徐君猷是福建南平人,北宋熙宁年间进士、翰林学士。他与苏轼同年到任黄州,论起与苏轼的关系,他可是对苏轼实行监管的直接负责人。徐君猷欣赏苏轼,始于才华,敬于人品,合于政见,深于逆境。苏轼对此心存感激,说:“始谪黄州,举目无亲,君猷一见,相待如骨肉。”
对马正卿的请求,徐君猷爽快答应,当即批给苏轼一块荒废已久的旧营地。这块营地足有五十亩,坐落在城东的小山坡上。苏轼带领家人垦荒,春种秋收冬藏,一家老小才得以吃饱饭。苏轼非常喜欢这块城东山坡的土地,在此建起了“东坡雪堂”,并自号“东坡居士”。
在生活困顿之时,苏轼得以结识徐君猷,他特别珍惜这份情谊。徐君猷一直以平等的态度给苏轼以礼遇和庇护,为苏轼排忧解愁,堪称苏轼在黄州的保护神。他们时常一起宴饮酬和、结伴出游。元丰四年端午节,感念徐君猷的相知相伴,苏轼慨然作《少年游·端午赠黄守徐君猷》:
“银塘朱槛麹尘波,圆绿卷新荷。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好将沉醉酬佳节,十分酒、一分歌。狱草烟深,讼庭人悄,无吝宴游过。”
苏轼在这首词中借端午节的习俗风光,烘托祥和的节日气氛,赞颂徐君猷理政有方、黄州吏治清平。
杭州端午 谁家水调唱歌头
北宋元丰七年,宋神宗将苏轼由黄州团练副使改授为汝州团练副使,虽说官阶没升,但汝州离京城更近,宋神宗对苏轼似有起用之意。元丰八年,宋神宗去世,年仅九岁的赵煦继位为哲宗,太皇太后高氏临朝听政,重用旧党。时来运转,苏轼以从六品的礼部郎中被召回朝廷,在朝半月,即被升为正六品的起居舍人(皇帝近臣),三个月后,又被升为正四品的中书舍人,后再被升为正三品的翰林学士、知制诰,开始火箭式的升迁。
在朝的几年,苏轼过得并不舒心,朝堂党争不休、攻讦不断,苏轼不堪内耗,再次主动向朝廷请求外放,选择重回杭州。元祐四年(1089)七月,苏轼以龙图阁学士出任杭州知州。苏轼之前到任杭州只是个副职,这次莅任可是独当一面的地方长官,他有了施展拳脚的条件,一头扎进繁忙的政务之中。
彼时杭州先遭洪涝,早稻不得播种,又接着连天大旱,晚稻颗粒无收,粮价暴涨,百姓面临严重的饥荒。苏轼为这件事殚精竭虑,一面上表朝廷呈报灾情,一面筹措粮米赈灾,解决饥民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杭州靠海,地下水咸涩难饮。唐德宗时,刺史李泌修六井,引西湖淡水入城,这是杭州最早的城市供水工程。由于年代久远,水井淤塞,到北宋时已基本废弃。苏轼对这项工程予以改进,把朽坏竹管换为陶瓦管道,增凿新井,修闸管控西湖水的蓄泄。“西湖甘水,殆遍一城”,杭州自此解决了饮用水的问题。
疏浚西湖是个巨大的工程,苏轼的前任也有此心愿,却没有勇气去实行。苏轼是个实干家,一面上奏朝廷,一面做着工程的前期工作,铲除湖面的葑草,掏挖河底的淤泥。元祐五年四月,苏轼开始主持疏浚西湖并开挖茅山河与盐桥河。
元祐五年端午节,苏轼与友人游览了杭州十三楼,兴之所至,作《南歌子·游赏》:“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游人都上十三楼。不羡竹西歌吹、古扬州。菰黍连昌歜,琼彝倒玉舟。谁家水调唱歌头。声绕碧山飞去、晚云留。”
元祐六年年初,西湖疏浚工程大体完工,三潭划定水域界限,杭州民生大幅改善。三月,苏轼接到朝廷的调令。算起来,苏轼任杭州知州仅一年零八个月,短暂的任期内,他治水安民、赈灾救民,造福了一方百姓。
惠州端午 佳人相见一千年
苏轼一生先后迎娶两位正室夫人王弗、王闰之,另有相伴晚年的知己侍妾王朝云。王弗与苏轼相守十年,治平二年(1065)五月在东京病逝,苏轼沉浸在长长的思念之中,在熙宁八年写下《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寄寓哀思;王弗去世三年后,苏轼续娶王弗的堂妹王闰之,二人共同生活了二十五年,王闰之于元祐八年病逝于东京;王朝云因家境贫寒自幼沦落在歌舞班中,成为西湖歌女,她与苏轼相识时只有十二岁,初被苏轼收为侍女,后被纳为妾室。
王朝云虽出身寒苦,但在苏家的文化熏陶下,也逐渐成长为懂诗文、通禅理的女子。她是苏轼的知己,伴随苏轼走过黄州、惠州两次人生的低谷。她懂苏轼,与苏轼灵魂契合。早年苏轼任翰林学士时,一天午饭后,苏轼抚摸着自己的肚皮问左右:“我的肚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呀?”有人答是文章,有人答是见识。苏轼并未点头,只是摆了摆手。王朝云见状则说:“学士一肚子不合时宜。”苏轼听罢微微一笑,深以为然。
元丰六年,王朝云诞下幼子苏遁,苏轼高兴之余作诗自嘲:“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哲宗亲政后,新党再度主政,苏轼接连遭贬,由英州而惠州。贬谪的路上,苏轼遣散了家中的侍仆,让他们另谋生路。王朝云不肯离去,一直陪伴在苏轼身边。这一年,苏轼五十八岁,王朝云仅三十二岁。
绍圣二年(1095)五月,苏轼贬居惠州已是第二个年头,在端午节来临之际,苏轼特作一首《殢人娇·或云赠朝云》:“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彩。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仕途失意的苏轼,有感于王朝云的悉心照料,借端午节兰汤沐浴、祛秽祈福的古俗,还写了一首《浣溪沙·端午》:“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两首词中描写端午的风物景致温婉清新,女子的节日妆容细腻动人,“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和“佳人相见一千年”,表达的都是相同的期许——愿与王朝云生生世世相守、不离不弃。
遗憾的是,绍圣三年,惠州瘟疫肆虐,王朝云不幸染疾离世,年仅三十四岁。
四座城池,四次端午,串联起苏轼半生宦海起落,从初守湖州的闲逸思索,到黄州贬居的困顿感恩,再到杭州理政的济世安民,终至惠州谪居的患难情深,既道尽苏轼半生沉浮,也诠释了他顺境安然、逆境坦然的不朽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