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观察报微博
记者 王雅洁
2026年6月初,依托中广核老挝1000兆瓦光伏电站的中老500千伏跨境联网工程,完成全国首次500千伏超高压电力双向进出口通关,累计跨境输送清洁电量2.5亿千瓦时。
当一批又一批中国企业循着产业链转移的线索,来到这个人口不到800万、国土面积与中国广西相当的邻国“取经”时,他们发现,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能源项目(2026年4月7日投运的东南亚规模最大单体100万千瓦光伏电站项目),已经悄然跑通了所有关键路径。
上述山地光伏项目从破土动工到全容量投产,仅用时四百多天。
经济观察报记者实地探访该项目所在的乌多姆赛省过程中,试图寻找一个答案,在这个工业基础薄弱、过往鲜有大型中资清洁能源电力项目成功落地的地方,中国的清洁能源企业是如何从零起步,识别并跨越风险的呢?这个项目的落地,或许提供了一个具有参考价值的出海样本。
一次意外滞留催生的能源远征
中广核能源科技(老挝)有限公司(下称“老挝公司”)副总经理、老挝北部电力互联互通清洁能源基地工程项目经理王秀朋向经济观察报记者回忆称,中国广核能源国际控股有限公司(老挝公司的股东)的主要领导出差经老挝转机期间,一次偶然的机会,开始主动调研老挝本地市场,频繁与当地企业、地方政府沟通对接。
正是这次“深蹲”,让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市场空白——老挝电力面临能源结构性短缺的问题,但其光照资源较为优越,且当时还没有一家中国清洁能源企业在此落地大型项目。更关键的是,老挝北部广袤的土地具备建设大规模光伏电站的天然条件。这个判断很快得到中国广核集团高层的认可。
然而,王秀朋坦言:“在海外干大型清洁能源项目,即便有了初步构想,实际成功率也不足1%。”后续一年多时间,王秀朋的团队持续推进可行性研究,专门组建班底、设立驻外办事处,一步步向目标挪动。
最核心的难点,并非市场拓荒的艰辛,而是一个困扰了中老两国能源界十几年的桎梏,那便是电力外送通道。
王秀朋介绍,老挝本土电力消纳能力极其有限,如果没有跨国输电线路将富余电量送走,任何大规模电站都逃不过“晒太阳”的命运。中老跨境电力通道虽早有战略规划,但老挝侧长期缺乏配套电源支撑,影响了规划的快速落地。
要解决这个难题,关键在于电源方与电网方的深度协同。
中广核需要外送通道来保障电力消纳,而中国南方电网方面则需要稳定的电源来盘活已有规划的通道。双方的核心考量高度一致:唯有电站与线路在建设周期与运营安排上精确匹配,彼此的投资才能形成有效闭环。
王秀朋参与了与中国南方电网的多轮协商,双方就各自关注的重点进行了大量专业对接与磨合。转机在于同为央企的协作基因,以及解决共同难题的务实诚意。“过往很多企业难以落地,关键就是卡在通道上。通道规划了十几年,我们要做的就是补上那个缺失的电源一环。”
最终,中国南方电网依托中广核的电站项目正式启动线路建设,而中广核也依靠这条通道获得了电力外送的保障。跨境输电线路与电站同步推进,一条跨国清洁能源链从蓝图走向了现实。
“线路方需要稳定的电源,我们需要可靠的送出通道,这是相互成就的事。”王秀朋说。
如何跨越5兆瓦与1000兆瓦鸿沟?
如果说打通物理通道是项目成功的硬件基础,那么赢得老挝政府从政策层到村落的信任,则是更为复杂和精密的“软件工程”。
老挝公司副总经理彭腾,将这个过程形容为“在迷雾中一寸寸拨开前路”。
“从0到1的过程是最难的。尤其在老挝,我们需要从头学习当地的政策、国别环境。”彭腾说,团队要做的不是完全消除所有风险,而是必须识别风险、找到清晰路径,更重要的是,“要让老挝政府看到我们想做什么,项目能为这个国家和人民带来什么。”
彭腾回忆,在项目投资前期,当他们第一次向老挝计划投资部提出要做大型清洁能源时,对方对这个概念并不太了解;当中广核进一步阐述其整体规划,希望“整体规划,分步实施”系统性地开发较大面积土地时,对方更是充满疑惑。
对中资央企而言,老挝是其海外布局中的重要一环。要说服投资部放心地把开发权交到自己手中,中广核的团队选择回到项目涉及的三个省份,从省到县再到村,一层层实地踏勘,了解地块社会环境情况,查证土地性质,排查各类潜在问题。
“老挝的开发流程和国内很不一样。”彭腾解释道,国内许多项目审批在县、省层面即可完成,但在老挝,5兆瓦的光伏项目就要上升到中央审批,而他们要做的却是1000兆瓦的巨型项目。这要求他们必须在中央和地方同步推进,同时对接投资促进管理委员会、工业与贸易部等多个中央部委、单位,以及项目所在省份。
为此,彭腾的团队建立起一套从中央到省、县、村的立体沟通机制。人员分工明确,技术组负责对接部委的技术审查;商务谈判组主攻中央投资部门;踏勘、技术和地方征地人员,则直接扎根在省里。
这种条块结合、多层并进的沟通网络,让团队的工作思路与节奏变得清晰透明。老方相关部门与之打交道的过程,也得以从一个相对陌生的状态,迅速走向熟悉,并在具体事务的对接中逐步建立起信任。
而真正让中广核打开局面的,是一套商业逻辑清晰的价值创造和共生发展策略。在项目开发中,中广核没有只算自己的账。老挝公司行政总监、董事会秘书王磊向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我们是以‘链主’身份去打造产业朋友圈,换位思考,主动关注合作伙伴和老挝政府的困难,让他们逐渐感受到在项目里能获得发展。”
王磊表示,这种打法在海外市场尤其重要,因为信任成本是最大的隐性成本。
一个微观案例可以佐证这种策略的有效性。彭腾提到,他们不是主观判断村民需要什么,而是到村子里开招聘会,挨家挨户去了解,精准统计了近400户、超1100多位村民的年龄、学历和技能信息,进行人岗匹配。
彭腾说:“过去传统理念中,企业进入老挝更多着眼于资源本身的价值实现。而老挝政府更加珍视的,是通过合作把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基础、人才积累和可持续发展的成果,以及给项目所在地的老百姓带来什么。”
中广核开始向老挝政府推广“以电促产”的园区型产电协同模式,并利用各种机会让官员亲眼看到中国企业的诚意。
他们曾邀请老挝原能矿部部长及北部三位省长到中国广东、广西、云南考察,参观汕尾的光伏产业园和水面光伏项目。在王磊看来,这本质上是一笔长期投资:“很多看似细小的工作,看似进展慢,但实则是‘慢就是快’,为项目的长期落地买下了保险。”
探路跨境电价机制
一个大型能源项目的成立,除了宏观建设,还需要依赖于一个经得起专业推敲的商业模型。
上述老挝一期项目的商业逻辑,其开创性,恰在于它跳出了传统IPP(独立发电商)的简单售电模式,紧扣“跨境”二字,设计了一套稳健的闭环。
首先是收入端的“锚”在哪里?
与过往出海企业多选择将电力直接卖给当地电网公司的传统实践不同,中广核努力探索一条新路径,那便是跨境送电,将大部分电力送入中国南方区域电力市场进行消纳。
彭腾对此给出了一个通俗的解释:“电还是那个电,参与中国市场的交易,就等同于一个中国的项目在中国消纳,只不过电厂建在了老挝。”
这一模式的突出特点,体现在电费结算路径与电价形成机制上。
过去,部分出海电力项目面临购电协议履约的汇率风险,而中广核的跨境送电模式,依托国内市场的结算体系,有效规避了这一问题。项目的电价形成机制,适用了国内相关电力市场规则与新能源政策框架,形成了一套可预期的收益模式。这意味着,项目的营收根基,建立在中国成熟、稳定的电力市场之上,增强了盈利的可预见性与抗风险能力。
这一模式的核心特点,体现在电费结算与电价形成的方式上。它将项目的收益闭环同中国成熟、稳定的电力市场体系进行适配整合,从源头上提升项目营收的可预期性,也是跨境电力合作实践中的一次探索。
其次,跨境电力送出的运行安排,是一个需要多方协同解决的复杂课题。
由于电力输送涉及跨国协调,如何在确保安全可靠的前提下实现高效的调度运行,是项目成败的关键一环。最终,各相关方经过多轮专业磋商,共同形成了一套协同运行方案,兼顾电力跨境输送的可行性与调度运行的可靠性。这一复杂的调度链条,是商业模式得以运转的操作性保障。
在成本端,项目同样经过了反复的精细测算。
彭腾给经济观察报记者算了一笔账,尽管老挝山地光伏的施工成本略高于国内同类项目,但当地资源适配优势显著。作为经老挝国会批复的大型外商投资项目,其享受的投资优惠政策力度,有效优化了项目的整体成本结构。
彭腾向经济观察报记者介绍,尽管海外施工有一定额外成本,但综合用地、政策等多方面因素,项目整体的成本结构经过反复测算,具备可持续的竞争力。
在项目前期论证中,团队已充分考量了行业政策与市场环境的各种变化可能,确认依托规模化布局、综合成本优势及稳定的外送通道,项目依然具备稳健的经营支撑。
王秀朋也表示,海外项目电价机制的明确,为项目长期运营奠定了基础。在多方共同努力下,项目的营收稳定性得到了有力保障。
在前期论证阶段,团队已对行业政策走向与市场环境变化做了充分评估,确认项目的商业模式具备应对各种变化的韧性与稳健性。
这个商业闭环还孕育着更大的想象力。
彭腾说:“我们始终坚持‘以电促产、以产兴电’的模式。”
中广核该项目的落地,为那些寻找经济、稳定清洁电力的高耗能产业提供了落户老挝的可能。
经济观察报在当地获悉,十年前,国内相关高载能企业就曾考察老挝,但卡在没有稳定及优惠的电力支撑。如今,这种中广核探索的清洁能源解决方案,让部分过去迟迟无法落地的产业项目看到了希望,“能源限制产业、产业限制能源”的僵局正在被打破。
中广核也从出售电力到出售能源解决方案,再到带动产业与国内40余家配套厂商“抱团出海”,探索出什么是真正的“产业链出海”。
这个被中广核企业内部称为新能源领域“出海大亚湾”的项目,其长周期的发展规划,为这个清洁能源互联互通解决方案提供了持续探索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