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本文刊载于2026年6月8日《解放日报》第11版

前不久，我刚装修完房子，从完全拆旧到彻底焕新。经此一役，我禁不住感叹：这种长周期的施工真是一场对社区邻里关系的考验。

装修前，因有可能存在扰民情况，我曾事先向邻居们告知了一遍。楼上邻居，因上下相连关系最为密切，我介绍得最仔细。“装修是你家自己的事，你家说了算。”楼上邻居温和地说道，但她提了一个要求，“能不能8点之后再动工？家里孙子是飞行员，早上睡不够的话，会影响工作状态。”对此，我非常理解，承诺一定做到。

然而，意外情况还是会不时地出现。比如，我被告知：有邻居投诉我。关于谁投诉我、投诉我的原因是什么，我却无从得知。对此，我很重视也很紧张，赶紧联系邻居们，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从个人装修到拜访邻居

我所在的整栋楼共有六户居民。我先打电话给两户相熟的邻居，他们并不知晓此事，然后再登门拜访剩下的三户。没想到，一圈走下来，邻居们对我的登门拜访简直“礼遇有加”，是我此前未曾料到的。

第一户邻居就住我楼上——一对老夫妇和成年孙子共住。我刚进门，热情的阿姨就夸我守信用：“你家工人很守时。他们每天明明到得早，却坚持在门口等着，等到8点后才正式开工干活。”在拉家常的过程中，她才和我提起曾出现过家中挂画因我家装修而震落的情况。

聊着聊着，她才回忆起说，出现这个情况后，她曾在小区广场上说起此事，结果被人联想到是否存在我家砸了承重墙的情况。那位“误会”我的居民因担心而打电话到物业问询。我被“投诉”大概就是因为此事，但投诉我的并非我的楼上邻居。

第二户邻居是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妇。在他们那儿，我更是被贴心地招待。老先生一开门，当我问起投诉的事，他便热情地迎我进门。见到他已卧病在床两年多的老伴，我感叹老先生照顾得好，他听了特别开心。临走时，他非要塞给我一盒水果，说有糖尿病的他们正愁不能吃。说起投诉的事，老先生压根儿不知道。

第三户邻居是家有幼童的年轻夫妻。我好久没见到他们家的孩子了，便正好问起。年轻爸爸说：“送到浦西我爸妈家了。装修是有点吵的，但你们也是为了改善居住环境，可以理解的。不过我工作也忙，平时照顾孩子时间本来也少。”我听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他们在居住上的安排调整，主要就是因我家装修干扰所致，却并没有直说。“说辞”中饱含了对我家装修的包容和理解。就此，“投诉危机”以我的上门拜访顺畅化解。

每扇门后都是尊重的起点

冷静下来想想，我因装修中的一些状况被“投诉”也并非坏事。那本质上是出于公心，源于社区成员间互助意识的加强，且这种互助式的“监督”，很有可能转化为正向的治理力量。当更多居民成为潜在的社区事务监督者时，守护城市安全的基层网络便自然形成。因社区内部“好事者”的询问而引发邻里走动，也是不同群体多元需求产生碰撞后的必经过程。

为了感谢邻居们的理解与体谅，我做出更积极的回应：既确保正常进度的顺利推进，又努力做到尽可能地减少装修对邻里生活的干扰。

经过这一次装修，我深深地感到：从表面上看，装修似乎只是一个家庭的房屋修缮事宜，其顺利推进却有赖于众多邻居间的互相理解；日常生活中的社区沟通和居民互动内含隐形的弹性空间——除了基本信息的流动和告知，还有人际倾听和理解。共住一栋楼，彼此需求差异化且都应得到重视。相互之间都能予以尊重和理解，才是公共生活中最值得称道的相处之道。

就拿这场装修来说，它让看似封闭的私人空间与社区关联了起来，也让我和邻里联结得更深，让我对社区更熟悉了。我所居住的社区不大，作为20世纪90年代末的商品房，它已是很多人眼中的“老小区”，但大多数情况下邻里间并不熟络。但有了装修这件事后，为了装修，我们不但要叩开邻居的门，还要自己开门敞户、主动沟通。

有来有往后，邻居之间说话的机会就多了。在日常的嘘寒问暖中，照顾妻子的老先生会热情地与我分享他料理饮食的心得，年轻妈妈偶尔会向我询问装修的经验，照顾孙子的奶奶会向我推荐做菜App……这些看似零散的互动，在不经意的日常交流中，将疏远的陌生人转化为眼前的熟人，在日渐稳固的人际关系中增添了更有人情味的具体内容。

可见，在高密度城市的社区生活中，装修具有一定的外部性，它本质上是一个公共议题。当居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仅关乎自身也关乎社区时，治理的社会基础也会就此产生，且因此有了日渐深厚的可能。不难想象的是，当邻里间的每一扇门后都是尊重的起点、信任的基础、联结的温度时，整座城市的治理基础也将因有了温暖的底色而变得更为稳固。

作者：薛亚利（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