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朱月华将军。

解放战争时期一纵二师五团，前左二为朱月华。

朱月华将军在广州的寓所同赣榆党史办戚贵森同志交谈。

抗日山烈士陵园鸟瞰。

朱月华将军为抗日山烈士陵园建园六十周年书写的对联。

□ 刘鹏 陈博林

2008年10月23日，广州的秋阳透过梧桐叶，在军区干休所的病房里投下细碎光斑。86岁的朱月华将军，安静地阖上了双眼。这位从赣榆农家走出的老兵，跟随革命军队成长，把一生都刻进人民军队的烽火史诗——从抗日反“扫荡”的敌后丛林，到抗美援朝冰天雪地的战场，再到南疆谅山的硝烟，戎马半生，南征北战。

朱月华将军（1922—2008）不仅参与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等中共领导下的历次重大战事，更从士兵到将军逐步成长，在关键职位上，尤其是作为第38军、第55军的最高指挥员，充分展露才华和能力，深刻体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从革命战争时期的“人民军队”向现代化、正规化合成军队转型的复杂历程。

从赣榆农家子弟到八路军革命战士

1940年的苏北，日寇的铁蹄踏碎了宁静的乡村。出生于赣榆县欢墩镇朱孟村一个农民家庭的朱月华，望着家乡被焚毁的村落，毅然放下手中的书本，投奔八路军第115师东进支队。那时候的他，还带着书生的腼腆，但朴素的爱国情怀，让他很快融入敌后的烽火。

当时赣榆属于山东抗日根据地滨海军区，军区的反“扫荡”斗争是他上的第一堂课。白天，他跟着班长在“青纱帐”里隐蔽；夜里，和乡亲们一起破坏日军的公路、据点。一次遭遇战中，他第一次端起枪，手在发抖，但看到身边战友冲锋的身影，他咬紧牙关扣动了扳机。这场战斗后，他明白了：人民军队的底气，从来都在群众中间——老乡们送来的干粮、传递的情报，是比子弹更重要的武器。

滨海军区主力部队是八路军115师686团，当地老百姓称之为“老六团”。“老六团”及其后续发展部队，在赣榆、东海吸收近万名青年人参军，他们屡立战功，朱月华就是这批农家子弟中的代表人物。从士兵、班长到排长，朱月华在基层摸爬滚打，把“灵活机动的战术原则”刻进了骨子里。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青年，而是能带着战士们在敌后神出鬼没的革命军人。

从连长到“万岁军”团长

解放战争的熔炉，让朱月华的指挥艺术迅速成形。随山东部队挺进东北后，他实现了从游击战到大兵团运动战的跨越。

四平攻坚战的硝烟里，他带着连队冲锋时，被子弹击中腹部，鲜血浸透了军装。警卫员要抬他下去，他却死死抓住战壕的土，喊着：“我不走！阵地丢了，咱们连的脸往哪放！”直到连队拿下预定目标，他才晕了过去。这种“轻伤不下火线”的顽强，正是这支人民军队的底色。

平津战役时，他已是第38军113师337团参谋长。天津城头的战斗中，他带着突击队冒着炮火冲锋，率先把红旗插在了城楼上。那一刻，他看着脚下的残垣断壁，知道这场城市攻坚战的胜利，不仅是勇气的结果，更是十大军事原则中“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精准实践。从连长到副团长的晋升，他全是靠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

抗美援朝战争，是朱月华军事生涯的一次“现代化洗礼”。作为38军113师338团团长，他指挥的三所里穿插作战，至今仍是军史经典。零下30摄氏度的极寒中，睫毛挂着霜花，棉鞋冻成冰坨，朱月华走在队伍最前面，用沙哑的声音喊：“再坚持一把！堵住敌人，就是胜利！”一夜急行军145华里，部队先敌5分钟抢占三所里高地，当敌人的汽车开进射程时，密集的火力瞬间封锁了道路。非凡的战绩，为38军赢得了“万岁军”的美誉，朱月华也荣立二等功。

但在战场上，他也亲眼看到了差距：美军的飞机、坦克轮番轰炸，志愿军的后勤补给跟不上，通信时常中断。这种“切肤之痛”让他明白，光靠勇气不够，军队必须走向现代化。后来调任337团团长，他开始摸索阵地进攻的新战术，尝试用步兵、炮兵协同作战，应对现代化敌手。

从实战将领到现代化指挥员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解放军进入现代化、正规化建设的新阶段。朱月华走进南京军事学院，系统学习军事理论。课堂上，他一边记笔记，一边回忆朝鲜战场的经历，把理论知识和实战经验一点点融合。1955年，他被授予中校军衔。

1972年，朱月华出任第38军军长。这支部署在京畿要地的王牌部队，面临着新的挑战：中苏交恶，国防战略转向“准备早打、大打、打核战争”。如何把这支擅长运动战的“万岁军”，改造成能适应核威胁的合成化精锐？

他带着班子下连队，看训练、摸装备。看到战士们还在沿用老战术，他着急地说：“现在的战争不一样了，光靠冲不行，得学会用装备、练协同！”朱月华牵头组建合成化训练小组，组织步兵、炮兵、坦克兵一起演练；他要求指挥系统专业化，让各级指挥员学习新的作战理论。他始终牢记：既要保持革命军队敢打敢拼的精神，也要补上现代化战争需要的技术素养。

1978年6月，朱月华调任驻广西的第55军军长。当时中越关系急剧恶化，他刚到任，就投入紧张的备战——短短半年后，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

这是一场特殊的战争：政治目标明确，既要“惩罚性作战”，又要速战速决。对手是经历过几十年战争的越军，熟悉亚热带山岳丛林地形。朱月华从华北平原转战南疆，刚到驻地就组织侦察兵摸敌情，让战士们适应丛林环境。同登战役中，朱月华下令炮兵精准轰击坑道出口，再让步兵突击，很快拿下了阵地。谅山战役更是关键，他指挥部队步、炮、坦协同作战，炮兵先轰掉越军的火力点，坦克掩护步兵冲锋，一步步推进到谅山市区。当部队占领谅山省委大楼时，他下令停止进攻——严格落实中央“达成威慑即止”的战略意图。

战后统计，55军成为东西两线“歼敌数量最多、自身伤亡最少”的部队，歼灭了越军王牌第3师。1980年12月，朱月华升任广州军区副司令员，达到军事生涯的顶峰。

从未忘却的家乡情怀

1987年，朱月华离休，他带着青少年时期的记忆回到阔别近半个世纪的家乡赣榆。当他看到昔日破败荒凉的村落已经变成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晚年的他，除了常坐在院子里看军事报纸，了解和研究军事现代化的进程外，还时刻惦记着家乡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常给在赣榆高级中学工作的弟弟打电话，询问家乡的人和事。

1990年赣榆县举办首届徐福节，闻听消息后，朱月华将军欣然书写了一幅书法作品《卜算子·咏梅》寄到会务组，并预祝首届徐福节成功举办。

在抗日山烈士陵园建园六十周年之际，赣榆党史办的同志于2001年11月赴广州，采访这位身经百战功勋卓著的将军。朱月华将军听说家乡来人，非常激动，热情地在家中会见了来自赣榆的同志。他不厌其烦地接受访谈，还让已年逾古稀的爱人张曼一亲自安排食宿，把采访的几位同志留在家中吃住，以方便随时了解家乡方方面面的情况。那几天，他系统回顾了小时候的家乡面貌，讲述了他参加革命的动机，重点讲述他在赣榆参加八路军同日伪军作战的历次战斗。在回忆大吴山战斗的惨烈时，将军奋笔疾书为采访的同志写下一副对联：“滨海八年鏖战急，枪林弹雨多英雄。”

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朱将军萌生了叶落归根的想法，希望自己去世后能安葬在赣榆的抗日山烈士陵园，因为这里长眠着他的昔日战友，而且山下炊烟袅袅的村落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家乡欢墩埠。

如今，朱月华将军留给我们的遗产，依然清晰：一支伟大的军队，既要守住忠诚与勇敢的底色，也要有与时俱进、面向未来的变革勇气。而这，正是他用一生戎马铸就的军魂。

（图片由作者和赣榆区史志办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