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最最火的话题，莫过于北京“鹅腿阿姨”塌房事件。

“鹅腿阿姨”是早年因在清华北大等名校门口摆摊卖“烤鹅腿”而走红的一位摊主。近日她在微信团购群中承认，其所售卖的“鹅腿”实际上“原材料是鸭腿”，称自己被“群里某位上班精英”举报，正在配合相关部门调查。对此有网友戏称，这是“受骗群体平均学历最高的一次”。

乍一看，这就是一起普普通通的“挂羊头卖狗肉”事件，然而曝光之后，它在社交媒体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小红书上，一则发布于今天凌晨、以“鹅腿阿姨你对不起跟你站在一起的千万大学生”为题的笔记，在10多个小时内收获了10万点赞、1.4万评论。

笔记中称，自己第一次拿到手的时候发现鹅腿“没想象中大”，并且两年前群里就有同学提出过“为什么鹅腿中间切面会发绿”，帖主因此曾怀疑所谓“鹅腿”其实是过期鸭腿冒充，但阿姨儿子对此给出的解释是“用果蔬汁、葱汁腌制”，最后不了了之。

在知乎上，有网友翻出2023年一位答主在“清华北大的鹅腿阿姨为什么能火起来”问题下的一则回答，其从成本的角度指出，鸭腿一般8元一只，鹅腿则要25元以上一只，阿姨的“烤鹅腿”只卖16元不合常理，极有可能是鸭腿，在油炸后烧烤，“基本上吃不出来”（是鹅腿还是鸭腿）。

截至目前，这条回答已获2万赞同、近2000条评论，且仍在持续增长中。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这起事件，会受到如此广泛的关注？

这还要从“鹅腿阿姨”刚刚走红时说起。

故事发生在2023年11月，一位原本在人大、北大校门口摆摊卖鹅腿的阿姨，改到去清华门口摆摊，结果受到清华学生的追捧。此后，关于“鹅腿阿姨”到底属于哪个学校，清华、北大、人大的学生在网上展开了激烈争论，相关话题也登上多平台热榜，“鹅腿阿姨”一度霸屏。

当时，有媒体记者前去探访时发现，阿姨刚一出摊就被学生包围，这些学生来自海淀各大名校，甚至有学生骑车30分钟来拿预订的鹅腿。

清华大学东北门的一位工作人员称，学生们在晚上8点50分左右就会陆续来门口等候，9点左右阿姨骑车赶来，将预订的鹅腿分给学生们，“大概20多分钟就能分完。”

面对记者的采访，时年54岁的“鹅腿阿姨”陈女士表示：“我不希望走红，更不想当网红，只想和以前一样简简单单地给学生们做他们喜欢吃的东西。”

一篇报道中提到，陈女士夫妇2001年从老家江苏连云港来到北京谋生，一开始在建筑工地卖盒饭，后来经老乡介绍在北大校内租了一间水果摊，卖了十年的水果，2018年前后才开始在北大西南门外摆摊卖烧烤。

此外，陈女士还特别提及了“爆款”鹅腿的来由：“这并不是我们老家的口味，就是在卖烧烤的过程中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想到后来挺受欢迎，就主要卖这个了。”

从学生间自发传播，到多家媒体轮番曝光，“鹅腿阿姨”的名号在海淀乃至整个北京越来越响，也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流量。11月28日晚，她在群里发消息称“这几天都不做，太乱了，我给你们退鹅腿钱”；次日，她又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抖音，哽咽着说自己“压力太大，这几天不敢干了，只想平平安安地做个烧烤”。

说“乱”倒是真的。走红之后，她发现队伍里出现了“鹅腿黄牛”，在每份“鹅腿”16元的基础上再加2元配送费；此外还涌来了不少主播，他们举着自拍杆，在人堆里直播，甚至直接拉过一个取餐的学生就开始采访，引发学生们的强烈不满。

一“腿”难求，甚至倒逼周边高校的食堂推出了仿制“烤鹅腿”，但学生们纷纷表示，食堂的仿制版“没有灵魂”，只有“鹅腿阿姨”的才最正宗。

殊不知，食堂的仿制版用的是真鹅腿，正宗的“阿姨版”才是冒牌货。

2024年，陈女士曾被北大邀请做了一场演讲，谈谈自己的“生意经”。她表示，自己走红“一是讲规则，和同学们建立信任关系，好多同学信任我，才会在鹅腿群里直接转账付钱，大家形成良性的信任。二是保证做良心活，不能让顾客遇到食品安全的问题”。

谁能想到，多年积累起来的口碑，如今一朝坍塌。

优绩主义的迷思

回顾“鹅腿阿姨”走红过程，可以清晰地发现，清北之间关于“阿姨”归属的“口水战”，是那个最重要的扳机。

有一位人大学生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鹅腿以前没现在这么火爆，吃过的朋友说味道不错，但并没有好吃到让人心心念念的地步。感觉是清北抢起来之后，看乐子的人都被勾起了兴趣，也想尝一尝。”

有知乎答主更是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不过是一场“优绩主义下名校生的狂欢”，而“鹅腿并不是重点”。

细细想来，这一判断确实非常有道理。

“烤鹅腿”确非北京地区常见的烧烤品类，市场竞争较少，但反过来也就意味着，目标客群远不如其他烧烤品类那么广泛。单靠出品质量，几乎不可能把生意做到万人争抢，甚至把自己推到顶级学府的演讲台上。试想，一个开在职业技术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就算做得再好吃，也不会引起全网声势如此浩大的关注。

真正决定性的因素，是一种以“清华北大”为核心象征，长久存在于社会中的“优绩主义”迷思。

何谓“优绩主义”（meritocracy）？哈佛大学政治哲学教授迈克尔·桑德尔曾在其著作《精英的傲慢》中指出，这种观念认为社会与经济的奖赏应当依据才能、努力和成就这些“优绩”（merit）来决定。人们在机会平等的条件下公平竞争，成绩优异者获胜。因此，最好的大学应当录取成绩最出色的学生，收入最高的职位应当留给最有能力的人才。他指出，对许多美国人来说，这已成为一种不可动摇的理想原则。

而在中国，“优绩主义”迷思的逻辑是这样的：

清华北大的学生，几乎都是人中龙凤，能力、见识、前途，都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受到他们认可甚至追捧的东西，必然是某种好东西、有价值的东西。

在诸如科研、就业等场合，普通人认为自己难以触及清北的层次，但现在，清北学生把注意力放在了“鹅腿”这样一个下沉到自己也能消费得起的对象上，这岂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也去买了这个鹅腿，就能在某种意义上和清北学生共享这种人生经验？甚至于，即使买不到鹅腿，也要表现出十分关注这一事件的样子，以示自己仿佛在向清北的圈子靠拢。

一只鹅腿，就能让优绩主义者“与有荣焉”，这是“鹅腿阿姨”走红的底层动因。至于感慨一下陈女士创业多么不容易、面对流量多么不知所措，不过是上述优绩主义迷思所附带的，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反过来，当清北学生爆出丑闻，或者仅仅是没有按照优绩主义的路线成为一般意义上的“社会精英”时，舆论又会对他们发起猛攻倒算，指责他们浪费社会资源、辜负国家培育，不问青红皂白地为他们戴上“精致利己主义”的帽子。

言下之意其实是，“我”比这些清北学生更善良、更努力，更配得他们所占有的各种资源。这不过是精英思维的一种变体。

所以，当曾经广受清北学生欢迎的“鹅腿阿姨”塌房之后，舆论再度掀起巨浪，其中一股暗流，就是对这些名牌大学的预备精英的嘲弄：读书读那么好也会被骗，鸭和鹅都分不清，真是温室里的花朵！

把视线从清北上移开，类似结构的观念在全社会比比皆是。“别人家的孩子”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无论这个孩子是规规矩矩地念书还是贪玩、吵闹，只要他的成绩比自己的孩子好，那么他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应得的，做什么都是值得自己家孩子学习的，然后一而再地东施效颦，趋之若鹜。一旦这个孩子失利，马上就会反啐一口，然后寻找下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需要承认的是，这些“别人家的孩子”，大多数也同样是在优绩主义家庭中长大，充满了竞争意识和精英式的自我认同。“烤鹅腿”事件最初的清北“口水战”，也多少带有一些两校“谁比谁更好”的意味，即便主角只是一个卖烧烤的阿姨。

一个只能赢的社会，人人都是输家

桑德尔在《精英的傲慢》中，以美国当前的社会现实为基础，对这种优绩主义展开了猛烈的批判。

他写道：

“优绩至上原则胜利的恶果之一可能是失去了公众对高等教育的广泛支持。由于大学被广泛看作成功机会的引擎，至少对某些人来说，大学已经成为文凭特权和精英傲慢的象征。

……

“在竞争激烈的社会中取得成功的那些人开始相信，他们的成功完全是自己的功劳，因此他们理应得到成功带来的回报。他们也倾向于相信那些成就不如自己的人应该承受他们目前的境遇。

“对才能和成就，以及谁应该得到高薪与社会尊重的这种思考方式，必然会损害社会团结。这种思考方式在赢家和输家之间挖掘了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扩大了精英阶层和同胞之间的距离。这种思考方式也给赢家带来了伤害：相信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会给我们带来追求成功的巨大压力——无论追求成功是为了取悦父母，还是为了取悦老师和我们自己。”

这种不断弥漫的风气，在社会上频频制造对立。精英以一种傲慢的姿态俯视着大众，而大众一面忍受着这种俯视，一面渴望有朝一日，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能以同样的姿态取而代之。他们不反精英，反的只是自己不是精英。

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社会愈发撕裂，共识难以真正形成。桑德尔指出，特朗普的第一次当选，正是底层民众与传统精英之间矛盾激化的结果。

优绩主义的本质，是一种强调机会平等的公平观。相对于强调结果平等的“大锅饭”式公平，优绩主义在特定的历史阶段推动了社会整体效率的竞争性跃升，在美国如是，在中国亦如是。

但资源总是相对有限的，人的欲望是无限的。无休止的竞争和优胜劣汰演变到最后，无一例外，都会催生一窝蜂式的内卷：考试要卷，就业要卷，连买个烤鹅腿都要卷，生怕抢不到、吃不上。

桑德尔为我们提供了上述两种观念之外的第三种公平观——生活境况广泛平等：让那些没有获得巨额财富或显赫地位的人能够过上体面和有尊严的生活——在赢得社会尊重的工作中发展和发挥自己的能力，分享广泛传播的学习文化，并与他们的同胞商讨公共事务。

这个理念听起来有些空想，有些天真。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并不信任他人也会接受这样一种理念，并不相信一个普普通通的自己，真的会受到那些满身光环者发自内心的尊重。

桑德尔承认，它目前还只是一个愿景，能把人们团结在一起的空间还很稀少。但起码，我们——无论是不是精英——都可以好好思考一下他下面这句话：

一个只能赢的社会，人人都是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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