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欧田野志 | 一座桥,安德里奇用400年的重量为它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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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8 19:5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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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编者按:本文是《文汇报》国际部与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合作推出的“中东欧田野志”专栏的第三篇。“桥”在巴尔干文明语境中承载着丰厚意象:巴尔干地区唯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伊沃・安德里奇,在“波斯尼亚三部曲”之一的《德里纳河上的桥》中,描摹出多元宗教与文明在波黑的驻足、停留和穿行。

循着安德里奇笔下的足迹,踏上这座连接波黑小镇维舍格勒与塞尔维亚的古桥,便能真切体会到,这座斑驳石桥如何见证岁月沧桑,如何托举四百余年间这片土地上文明的起落流转。

伊沃·安德里奇像。

正文:

深夜十一点,经历七个小时的颠簸与边境通关,我终于抵达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夜里的萨拉热窝没有给我太多停留的空间,第二天一早,简单收拾后我便出发向东,前往塞族共和国境内的维舍格勒小镇。一个在地图上必须无限放大才能看见,但在书里被反复提起的地方。更准确地说,是前往那座桥。

在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之前,波黑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现实中的国家,而更像一本书的延伸。前南斯拉夫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伊沃·安德里奇作品《德里纳河上的桥》与《特拉夫尼克纪事》,共同构成了我对这片空间的最初理解:在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与南斯拉夫;伊斯兰教、东正教与天主教的反复层叠之上,这片土地在不断书写、不断解释,又在不同语言与权力结构之间被反复重置。历史在这里并不呈现为连续的时间线,而更像沉积的地层,每一层都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新的叙述暂时覆盖。

书店中的安德里奇著作。

因此,这趟旅程于我而言更像一次溯源。从萨拉热窝去维舍格勒没有随时发车的巴士,一天只有一班,而且时间与站点均不确定,错过之后,就只能再等一天,于是权衡之后我加入了一个小型八人旅行团。

车从萨拉热窝出发时还是清晨,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路先是城中石板单行道,再过渡到城市边缘的住宅,然后慢慢变成山路。路很窄,很多地方只能一辆车通过。车窗外是不断变化的景色:一段是贴着山壁的公路,一段是沿河的弯道,偶尔经过一两栋孤零零的房子,门口还挂着塞族旗帜。

我们的波黑向导Sena颇为健谈。聊天中我慢慢知道,他是波斯尼亚穆斯林,也就是波什尼亚克人,家族世代生活在萨拉热窝,经历过波黑战争期间的萨拉热窝围城,那时他只有十一岁。如今,他在萨拉热窝老城经营着一家小小的旅行社,店铺不大,业务也极为专注,几乎只做两条路线:一条是萨拉热窝漫步游,另一条便是通往维舍格勒的这趟行程。除此之外,他很少接其他团。

一路上,他不断介绍波黑的历史与地理变化,从奥斯曼时期讲到奥匈帝国,再到南斯拉夫时期的民族结构。讲到不同宗教与民族如何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时,他的语气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自豪感,反复强调波黑真正特殊的地方,不在于任何单一民族或宗教,而在于长期共处之后留下的独特风韵。“我认为萨拉热窝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地方!”

但气氛并不总是这么轻松。谈及战争,他的语速会突然加快,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讲述围城时期的断水断粮、炮击与防空洞时,他不再像是在介绍一段历史,我能感觉到他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不让它变得激烈,但那种克制的距离感十分明显。

下一刻,车里的气氛又会被他重新拉回轻松。他转过身来,笑着问:“所以,你们为什么来维舍格勒?”也正是这个问题,让我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来自比利时布鲁塞尔人Jan,以及长期居住在瑞典的巴西人Sula。

“为了桥。”我们三人给出了同样的答案。Sena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现在的波斯尼亚,大约80%的人没有读过安德里奇。”

车继续向前,山路一段接一段,河流在树林之间时隐时现。

Sula后来在车上讲起她入境时的一段对话。边检人员问她来波黑做什么,她回答:“我想去看维舍格勒的桥,去看莫斯塔尔的桥。”对方停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只是为了看桥?”她点头。车里人们轻轻笑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静下来。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桥在波黑,远比它在地图上的位置更复杂。它早已不只是一个目的地,更像是一个不断把不同历史与文化重新连接起来的地方。

车在继续前行,山路开始沿着河谷下降,德里纳河不再只是偶尔闪过,我们不觉间已经相伴而行,河水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小镇并没有突然出现,而是先是零散的沿河房屋,然后是一段突然开阔的河面,而桥,则藏在某个转弯之后。

维舍格勒小镇地图。

德里纳河上的桥

桥并不显眼。远远看去,它只是横在两岸之间的一条细长弧线,颜色接近石头本身,在河水与山影之间几乎不露痕迹。但当你走近,会发现它比想象中更安静,零星行人匆匆走过;也更“完整”,像是把两边的世界硬生生连在了一起。这里地处巴尔干腹地的山地与河谷之间,一端通向波黑内陆,一端延伸至塞尔维亚方向。德里纳河从黑山发源,在波黑境内蜿蜒数百公里,其中相当一段形成波黑与塞尔维亚之间的自然边界。河道本身像是一条被长期固定的分界线,而桥正好落在这条分界线上。关键的地理位置使得它不仅是地方性的通道,更长期处在巴尔干半岛、奥斯曼帝国与广阔地中海世界的交汇线上,不同宗教与文化在这里穿行、停留,然后离开。

穆罕默德·帕夏·索科洛维奇桥。

我终于站在桥上,可一时说不出话。

我的震撼不是来自“它比我想象的更宏伟”,恰恰相反,它比我想象的更普通。但这种普通本身就是震撼。它如此安静地待在这里,仿佛过去四百多年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发生过什么。

桥的全名叫穆罕默德·帕夏·索科洛维奇桥(Mehmed Paša Sokolović Bridge)。故事要从一个被“血贡”带走的波斯尼亚男孩说起。16世纪初,奥斯曼帝国在基督教家庭中强行征召男孩,带到伊斯坦布尔改信伊斯兰教,训练成精锐士兵或帝国官僚。这个被带走的男孩名叫索科洛维奇,从维舍格勒出发,一步步登上权力巅峰,最终成为奥斯曼帝国的大维齐尔(宰相),辅佐了三位苏丹。

他并没有忘记故乡。为了在奥斯曼帝国西部边界开辟一条永久性贸易路线,他下令在家乡的德里纳河上建造一座石桥,连接波斯尼亚与塞尔维亚,乃至伊斯坦布尔。当时,波斯尼亚正处于奥斯曼帝国统治之下,而这座桥则是连接萨拉热窝与帝国其他领土的交通要道。这座桥由奥斯曼帝国最伟大的建筑师米马尔·希南设计,建于1571年,全长179.5米,共有11座石拱。它纪念了一个波斯尼亚人在异族帝国的最高成就,却也是一个民族被征服、被改造的产物。

这种分裂性,从一开始就刻在了桥的基石里。在奥斯曼统治下,许多波斯尼亚人由基督教改信伊斯兰教,渐渐形成了波斯尼亚穆斯林民族。基督教农民若改信伊斯兰教,便可免交某些捐税。在这片土地上,信仰与宗教是流动的。

而桥,就是这种流动的见证者。书中有个流传了四百多年的传说:为了让桥稳固,需要将一对双胞胎婴儿砌入桥墩之中。母亲只能在石墙留下的孔洞里给孩子喂奶,乳汁沿着石缝渗出,成为桥的一部分。这个传说在我站在桥上时突然变得不再像神话,它似乎变成了一种隐喻,所有权力结构的背后,都存在无法被叙述的代价。

浓缩的波斯尼亚史

与桥交错而过的,是四百多年来在这片土地上更迭的帝国。12世纪末,斯拉夫人建立了独立的波斯尼亚公国;1463年,奥斯曼帝国入侵,波斯尼亚被兼并;1878年,《柏林条约》将波斯尼亚划归奥匈帝国“代管”;1908年,奥匈帝国正式宣布吞并,引发了欧洲各大国之间的一场严重危机;1914年,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刺,第一次世界大战由此引爆;一战结束后,波黑并入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王国(后改称南斯拉夫王国)。

每一次帝国更迭,都在桥上留下痕迹。奥斯曼的骑兵走过它,奥匈的军靴踏过它,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难民逃过它。几个世纪以来,穆斯林、基督教徒、东正教徒以及犹太人在这里共存,但“共存”从来不是平静的。它是不同信仰之间相互试探与警惕的生活智慧,是所有人都在历史夹缝中寻找可能的那一点点缝隙。

作家安德里奇本人最懂这种“在夹缝中生存”的体验。他出生在特拉夫尼克,童年却在维舍格勒度过。两岁丧父,被母亲交给姑母抚养。每天上下学的路上,他的目光都落在这座石桥上。半个多世纪后,他将用二十余万字为这个沉默的建筑刻下姓名。八岁那年,他目睹了一场大洪水几乎吞没大桥——那是他关于“桥”与“毁灭”的最早记忆。

后来他成了“青年波斯尼亚”的成员,为南部斯拉夫的解放而战,因政治活动被捕入狱。二战期间,他拒绝与纳粹合作,选择隐居。在德军占领贝尔格莱德的炮火声中,他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写下了一生最重要的文字。1945年,《德里纳河上的桥》出版。

1961年,瑞典文学院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安德里奇,称他“以史诗般的气魄,从你祖国的历史中找到了主题,并描绘了人类的命运”。但“祖国”这个词,对于安德里奇,意味着什么?他一生都生活在不同帝制的更替与多民族的深度交织中。桥连接了河流两岸,也连接了不同的人——穆斯林、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但它从未真正缝合过那些人在命运深处被撕裂开的东西。

站在桥上,书中一句话突然击中了我:“桥比房屋更重要,比圣殿更神圣。”这句话在阅读时容易被理解为象征,但当它出现在现实中时,它更像是对于事物运行规律的说明。房屋可以被替换,国家可以更迭,但桥仍然存在。它不是被崇拜的对象,而是生活持续发生的前提。

但安德里奇并不只书写“神圣性”。他同样写过一种逐渐消散的日常:“后来,百姓终于把大桥看够了,惊奇够了,走够了……他们过桥时来去匆匆,态度冷漠,忧心忡忡,漫不经心,就像桥下喧嚣的河水一样川流不息。”其实桥本身并没有改变,但人对桥的感受已经完全不同。它从“事件”变成“路径”,从“奇迹”变成“日常”。

而这种转变,本身就是波斯尼亚的历史。

向导Sena带我们沿桥缓慢行走时,不断指向河谷两侧的地形。他说这里曾经发生过洪水,也曾经发生过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座桥也曾遭受重创。1943年10月,两千多名波斯尼亚居民在这一带被屠杀;为切断纳粹与克罗地亚乌斯塔沙的通道,半座桥被摧毁。更令人心碎的是波黑战争,1992年6月至10月,约三千名平民在这里及周边地区遇害,尸体被抛入德里纳河。波黑战争,是二战后欧洲规模最大、最惨烈的局部冲突。战争持续了三年半,约二十万人死亡,超过二百万人流离失所。1995年签署的《代顿和平协议》结束了战争,但把波黑分成了穆克联邦与塞族共和国两个实体,仅有一个微弱的中央政府悬浮其上。那条缝合线,至今仍在撕裂。

桥上桥下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Jan走过来,默默看了很久的河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站在这里我才明白,安德里奇为什么要花一辈子写一座桥,因为有些东西,你不写,它就真的没了。”

和Jan与Sula坐在桥。

离开维舍格勒时,阳光开始变弱。桥的影子落在河面上,被水流轻微拉长。

我最后一次回头看它,突然意识到,这座桥并不只是我旅程的第一站。它更像一个入口,不是进入波斯尼亚,而是进入一种理解方式。一种关于多民族共存、冲突、遗忘与重写的理解方式。

安德里奇用四百年的重量为这座桥立传,而我站在它上面不过一个下午。但这一个下午,足够让我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被修复才能继续存在。它只要还在那里,人就还能走过去。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原标题:《中东欧田野志 | 一座桥,安德里奇用400年的重量为它立传》

栏目主编:刘畅 文字编辑:沈钦韩

来源:作者:吴昀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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