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无锡,依江抱湖,运河穿城。三千年的文明薪火在这里绵延传承,从泰伯奔吴开启吴文化序幕,到近代民族工商业发轫崛起,再到今日“太湖明珠”的璀璨光华,这座城市始终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处,书写着自己独有的文化篇章。
在国内热门文旅城市目的地榜单上,无锡的热度一直居高不下。事实上,“下江南”早已不是简单的看灯赏花,更在于感受江南日常的生活美学。无锡的江南生活,究竟是如何做到让人流连忘返的?
日前,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一行走进无锡,聚焦“网眼看文化”主题,围绕“探源、传承、尚新、弘扬”四大维度,全方位触摸和解读无锡文化的根与魂,探秘无锡如何让古老活在当下,如何赋予传统以新生,以及如何以开放的姿态拥抱时代、拥抱世界。
四重维度,一脉相承。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上,文化的河流正奔涌向前。这是无锡的破茧时刻,也是一个个可爱、可敬的中国故事。
在无锡,400多年的惠山泥人,被一群“90后”设计师改成了年轻人追捧的潮玩。
阿福、阿喜是惠山泥人最经典的造型。传说500年前无锡惠山一带有怪兽出没,名叫阿福、阿喜的孩童挺身而出,制服妖兽,护住了一方平安。后人用惠山脚下五色土塑其形象,代代相传摆在堂前,镇宅纳吉。
可传了400多年,阿福还能传下去吗?谁来接?接了之后卖给谁?
童心瑶是惠山泥人厂的青年设计师,师从正高级工艺美术师夏征。她把传统阿福、阿喜的丹凤眼改为灵动的大眼睛,头顶象征吉祥的柿子帽,怀里揣着花生和如意锁,创作出“好柿成双”。2025年1月,“好柿成双”作为礼物被无锡籍演员张凌赫在微博之夜送给了演员汤唯,相关话题半小时内阅读量破百万,礼物的名字还冲上热搜。惠山泥人厂也因此订单不断,“好柿成双”成为“爆款”。
惠山泥人“好柿成双”。本文图片均由 无锡市委网信办 供图之后童心瑶和团队又用惠山泥人的技法做了“葫芦兄弟”盲盒,除了7个葫芦娃,还含有一个“爷爷”的隐藏款。惠山泥人厂还在尝试将3D打印技术与手工捏塑结合,开发“NANIMOMO”潮玩系列。
在无锡,童心瑶不是一个人。在她身后,精微绣、紫砂、二胡的传承人做着同一件事:传承人专心守艺,年轻人放手闯市场。
老手艺就这样在无锡迎来了“逆龄生长”,在新时代“破茧”而出。
掌心有艺,代有传人
68岁的赵红育,是无锡精微绣的代表性传承人。
1973年,年仅15岁的赵红育拜师华慧贞,踏入刺绣之门。那个年代学手艺不容易,白天在岗位钻研技艺,晚上挑灯苦读绘画与艺术史。她三次进修,最终考取了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
赵红育。
几十年来,她守着这门手艺,也守出了一片新天地,她独创了“双面精微绣”,能把一根丝线劈成八十分之一,细过蛛丝。“马鬃绣”“异色异图声光精微绣”等新工艺,也出自她手,2009年,赵红育被文化部认定为无锡精微绣唯一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2025年春晚无锡分会场,由她亲自绣制的团扇成为主持人王音棋和演员倪妮、唐诗逸手中的爆款文创,团扇上绣的是无锡籍吴冠中的油画《怀乡》,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江南文化“绣”出了圈。
春晚精微绣团扇。
技艺不仅没有在她手里断掉,还长出了更多枝叶,她精心培育了十多位弟子,六人已肩负起“无锡市级传承人”的使命。她的弟子张小珺,主编了无锡地区第一本小学、初中乃至高中适用的“非遗”校本教材《走进无锡刺绣》校本教材。赵红育的儿媳贾小琼,毕业于北京服装学院,现任赵红育刺绣艺术馆副馆长,在无锡博物院等场所开设刺绣体验课,带着年轻人从最基础的针法学起,开展了超过百场公益讲座和传播体验活动。
惠山泥人厂里有像童心瑶这样“90后”“00后”设计师的,有十来个。
周璐在无锡市惠山泥人厂有限责任公司担任首席设计,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最近三年,单位先后引进了十七八名应届大学毕业生,有了00后的加入,不仅提高了产量和营收,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思想更鲜活,作品更与时俱进,厂里接连出了不少爆款,年轻人的加入,让惠山泥人更有活力。
周璐。
为加强非遗系统性保护和创新性发展,2023年无锡市就出台《“百匠千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创新工程三年行动计划》,推出加强人才培养、创新市场供给、创造市场需求、推进融合发展、加强传播交流5个方面11条具体举措,不断推动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守护生生不息的江南文脉。
聚焦紫砂、锡剧、惠山泥人、精微绣、留青竹刻等,用真金白银全力支持实施无锡市“百匠千品”非遗传承创新工程,选树100名具有工匠精神的代表性传承人、开发1000项具有市场前景的非遗产品。
在无锡,非遗传承不是一个人在守,而是一群人在闯,一代接一代,让非遗活在当下。
从“守艺”到“兴业”
在“陶都”宜兴,紫砂已不仅是这座城市最亮眼的文化名片,更是一个年销售总额超250亿元的庞大产业集群。支撑这个数字的,是十万从业者和数百年不曾断代的手艺。
范伟群出身陶艺世家,是“大生壶”第四代嫡传。自幼受家庭熏陶,又得徐汉棠等名师指导,博采众长。近40年的壶艺研习,让他的艺术成就备受业内外认可。
范伟群。
1984年,范伟群进入紫砂二厂系统研习紫砂全工艺,光素器、花塑器、筋纹器皆精通。1990年,他创办范家壶庄,还牵头成立全国首个以手工艺人自愿结社的农民专业合作社——西望紫砂陶瓷专业合作社,带动乡邻共同发展。
据宜兴市政府官网信息,合作社每年开班30余场,免费培训近1500人次,全村1500多名紫砂从业人员中,获得专技职称的乡土人才已从不足40名发展到400多名。
范伟群作品。
西望村也被誉为“中国紫砂第一村”,是全国最具规模和影响力的紫砂产业集群地,80%以上劳动力从事紫砂制壶,2025年紫砂产业产值达5.8亿元,人均收入超10万元。
传统手艺的根扎得深,市场化的路也越走越宽。据《无锡日报》报道,宜兴市丁蜀镇木石·陶文化数字产业园入选2025年县域直播电商中心典型案例,为无锡市唯一入选案例。园区以“直播电商+文化传承+产业升级”为核心模式,依托多平台载体,为企业提供“入驻+运营+推广”全链条服务,目前已为3000余家紫砂直播电商提供服务,吸引20多家优质直播电商企业入驻。
一把紫砂壶,从匠人的泥凳到直播间里的镜头,传承可以是一个人的坚守,也可以是一群人的生计,一座城的产业。
让世界听见回响
202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宣布,无锡成功加入创意城市网络,成为“世界音乐之都”,同时也成为中国首个获此称号的城市。
这项填补空白的荣誉,靠的不是一蹴而就,而是这座城市跨越千年的音乐基因和一代代人对它的传承。
2004年,鸿山越国贵族墓的考古发掘,从地下带回了500余件青瓷礼乐器。钟、磬、鼓、瑟、筝、箫,种类齐全,排列规整,被誉为“中国最大的地下打击乐器库”。2500年前的吴越大地,礼乐文明已经如此完备。
映月里阿炳塑像。
近现代中国音乐史上,无锡贡献了刘天华与华彦钧(阿炳)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刘天华将二胡从民间伴奏乐器提升为独奏乐器,拉进了专业音乐殿堂;盲人艺术家阿炳,用一曲《二泉映月》把江南水乡的夜色与人间悲欢揉进了琴弦。中国十大二胡名曲中,有八首与无锡有关。
传承不止于名曲,也在梅村的二胡工坊里。1965年,梅村兴办了第一家民族乐器厂。半个多世纪后,二胡在这里从手艺长成产业。如今,梅村已形成20家制作单位、十多个自主品牌的产业规模。在工艺大师的引领下,二胡年产近5万把,占据全国中高端市场四分之一份额,年产值达数千万元,更有数千把二胡远销海外。2011年,梅村二胡制作技艺被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同年,无锡梅村被中国音乐家协会授予“中国二胡之乡”称号。
梅村二胡。
无锡已构建起集“传承、交流、教育、普及、产业”于一体的音乐生态:拥有无锡市民族乐团、无锡交响乐团、无锡市歌舞剧院、无锡市锡剧院等专业艺术团体;乐器制造产业领跑全球,二胡、口琴、竖琴等产量及市场占有率居世界前列;“二胡进校园”“班班有歌声”“艺术夜校”等活动实现全龄段音乐教育全覆盖;年均开展惠民演出300余场,音乐现场遍布城乡;专业院团先后赴法国、德国、俄罗斯等国开展文化交流。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刻意保护,而是让文化自然地活在人们的生命里。在无锡,400多年的惠山泥人装进了年轻人的盲盒,50年的精微绣传进了公益课堂的针线,千年的紫砂从泥凳走进了直播间,而以《二泉映月》为代表的东方音乐美学,一路从惠山脚下,唱到了世界的舞台。
澎湃新闻资深记者丁珏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