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无数小鸟飞翔在我们头顶。偶尔的几串鸟鸣声,提醒着还有一个自由而广袤的世界,在我们附近存在。
《迟早更新》《恰恰小报》播客的主播任宁,一直在为小鸟停下脚步,山野之间,城市边缘,他重复做着几个动作,在大多数人看来略显无用:拿起望远镜、观察、微笑,然后离开。
但他拥有了见过一些独特生命的眼睛。在中国的多个地区、世界的更多角落,任宁发现了鸟类的新纪录。
《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是任宁的首部自然文学作品,始于观鸟,却在时间、记忆与世界的缝隙里不断偏航。观鸟的乐趣,让颈椎得以舒缓;由观鸟串起来的人和事,让鸟成为记忆迷宫的引导;历史中的鸟,穿越千百年时空,发出同样的啼鸣,却折射出迥异的回响。
观鸟由此变成一种“随地走神”的生活休憩,也是通往世界的自由滑道。搭上鸟的翅膀,我们会更加自在地漫游。
□任宁
假设,仅仅是假设——你想要在深圳,找到一只属于三月的白喉短翅鸫。
首先,确认它是否真的存在。翻阅记录,研究分布图,答案浮出水面:是的。接着,你去请教那些比你更了解这片土地的人。就像鸟友张高峰那样经验丰富又热心肠的朋友会跟你说,这种鸟在深圳并不罕见,许多山里都能听到;山脚潮湿的灌木丛、溪流旁的林下环境尤其常见。他在梧桐山低海拔处也记录过,而若想提高目击的机会,园山往往是更合适的选择,甚至不需要真正爬山。
于是你决定去园山。
当然,准备工作必不可少。你应该翻了至少二十张不同的照片,却越看越迷惑。不得不更仔细查,终于弄清了关键之处:你的目标是华南亚种,它的分布范围从云南中部向东延伸到浙江南部和福建,与图鉴中描绘的西南亚种截然不同。
西南亚种的栖息地横跨喜马拉雅山脉,向西、北及东扩展至缅甸,以及中国的藏东南、滇西和川南。雄鸟几乎全身覆盖蓝灰,只有腹部一小块白色。华南亚种却是另一番模样:无论雌雄都是棕褐色,腹部稍浅。但两个亚种都有标志性的白色眉尖。
1822年,托马斯·霍斯菲尔德首次提出短翅鸫属。他描述了它们独特的形态——极短的翅膀,初级飞羽完整但第一枚退化,从第二至第五枚逐渐递增,第五至第十枚几乎等长,为最长,其余飞羽则逐渐缩短。他的总结仿佛给这些隐秘生灵的短翼加上一道文字的延长线,将它们自丛林深处提炼出来。
它们外貌朴素,羽色单调,轮廓简单,总是隐没于林下背景。它们的相似性几乎是一种幽默,每一只都像是前一只的翻版,让人既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无法放弃一探究竟。
一只不足一握的小鸟在枝头跳跃,短短几秒内便消失在树丛深处,只留下模糊的印象。但它也可以是一种乐趣和挑战。要辨认它们,你必须调动全部观察力,外观、鸣声和行为,以及它们活动的生境都要纳入考虑。
能够分辨这些性格羞涩、行踪诡秘的鸟儿,不仅是对经验的肯定,更是一种对自然细节的尊重。比起天空和云朵,它们更属于交错复杂的大地、苔藓、倒木、灌丛、溪流、落叶、岩石、树根。不动看不见,动了看不清——且不说辨认,要找到并拍下一只,都绝非易事。
你会迟疑、畏难么?不。如果自认为是个认真的观鸟人,你会更来劲。
何况张高峰的热心指导可谓详细:车先开到公路尽头,下车后沿路前行几步,左侧的林子更容易听到动静。再往前,会经过一个声音极响的消防喇叭;越过那里,右侧山坡一路向上,直到小房子与碧玉潭的小瀑布一带,偶尔也会传来叫声。
于是,你选定良辰吉日(宜出行、入山;忌捕捉、动土),天不亮就出发。你也许会记得往背包里丢几条能量棒,在保温杯里装满热咖啡,也许迷糊间就忘了。
晨雾中,你会在高峰说的地方,真的听到白喉短翅鸫在鸣叫——短促的、碎裂的、带着些许湿润质感,七到八个音节各有微妙变化:
第一声最高频,短促开端,清亮而干净,如同打开一扇门,第一缕阳光撞上树梢的刹那,就像刀锋轻巧擦过金属,音调微微上扬,带着试探,半秒钟的时长后,甚至有一瞬间短短的休止,但你知道,陈述未完成。更多音节紧跟着冒出来,风拂起一连串涟漪,高音滑入低音,似乎想要依附于什么,又始终无法安放。尾音拖得细长,仿佛一条从山顶奔流而下的溪流终于进入河道。
它的叫声并非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而是像雾气般弥散在整个林间,有一种独特的移动感,总是游离于你以为的方向之外。它既是一个点,亦是无数条线,如果尝试追随,你会发现它总是比你更快一步。那些声音之间的停顿,仿佛在刻意逗引,却总是让你徒劳地向错误的地方用力盯视。每一次叫声都仿佛是在向你抛出问题,但从不提供答案。
你也许会在林下看到成群结队的黑领噪鹛和黑喉噪鹛,边翻动落叶,边咋呼经过,甚至发现逃逸但野化繁殖的黄胸绿鹊混迹其中。然而,天光大亮,白喉短翅鸫的最后一个音节被空气吞没,溶解在酸叶胶藤和米碎花的阴影中。演出结束。你再也没听到那熟悉的鸣声响起。
如果不幸忘了能量棒和咖啡,那么,又饿又渴的你,可以打道回府了。
然而你不会放弃。睡眠不足但还能撑的你,第二天会再去。林间,熟悉的鸣叫再次响起,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牵引着你穿越山径。如果第一次时你忍着没有回放鸣叫,那这次你会觉得已经仁至义尽,开始克制地用手机播放鸣叫录音,像一封小心翼翼的邀请信——但它似乎并不领情。高峰告诉你,这种鸟不太吃这套。你也许甚至会看到基本确定是它的鸟影偷偷摸摸闪过,但没能拍到可供辨认的照片。你当然觉得这还不够能在你的鸟种清单里打上表示“完成”的对勾。未竟的寻找,还要继续。
第三次,你会抛弃黄历和所有关于巧合与运气的期待。你开始总结经验,会疑心是准备得不够,研究文献,学到许多白喉短翅鸫的习性,例如它在武夷山是夏候鸟……然而这些又有什么用?善良的高峰会劝你,何苦呢?秋冬更容易。你查过记录,知道他所言非虚,可你执拗的是现在。你也许会换个策略,放弃黎明,尝试黄昏,或许能打破僵局。
日落时的园山很美。你听到山腰处一声白喉短翅鸫的鸣叫,会像听到开饭的狗一样气喘吁吁跑上去,脑中闪过鲁迅《我的失恋》里的“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但不知何故兮,那叫声如同一粒种子落入土壤,随着夕阳一起缓缓下沉,再也不见踪影。失望的你也许会趁着最后的亮光,随手循声找出一只小鳞胸鹪鹛,观鸟人间的爱称是“卤蛋”,因为它尾羽极短,身体椭圆——你会在心里感谢卤蛋送来的并不丰盛但真诚的慰藉,但老实说,这也只能让你稍微不那么沮丧些,哪怕你在鹊鸲“滋——”的夜栖鸣叫中,还听到远处领角在日与夜的缝隙里唱着“忽——忽——”的歌。
再而衰,三而竭。第四次,已经是一周多以后。你会反思,之前急于求成,身上“杀气”太盛,鸟能感觉到。你决定:放平心态,就当早起行山锻炼,顺便看一眼鸟喽?你开始注意到别的生命。斑蝉已经少量羽化,一只挂在芭蕉叶背面,懵懂地等着身上潮气收干,黑底黄点的胸部如同刚完成的漆器,油亮得让人想伸手触碰。
你找到树下的那块大石头,缓步走到上面。第二次来时你就在这个位置,它有条凸起,能隔着鞋底支撑你那稍嫌扁平的足弓。这里能看到几处灌丛的底部。
你放下望远镜,拿起咖啡,抿了一口,让温暖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调整呼吸,闭上双目,任晨间的声音填满脑海。
“嘟——嘟——嘟——”,是红头穗鹛,它们总在附近。大拟啄木鸟的哇哇叫和赤红山椒鸟的哔哩哔哩声很远,约莫山脊位置。一阵喧闹,是暗绿绣眼鸟和大山雀的混群经过。经验告诉你,这得看看——你睁开眼,拿起望远镜,果然,里头有两只淡眉雀鹛,等等,还有,和一只斑姬啄木鸟,甚至一只绒额币鸟——和黄胸绿鹊一样,在深圳属于逃逸种。
再合上眼睛,让耳朵去捕捉一切。细微的“啧、啧、啧”划破空气,二重唱,是一对红胸啄花鸟飞过。环颈雉老咳嗽。白头鹎和红耳鹎好像在右边树顶上开一个跨物种的会。黑脸噪鹛“丢——丢——丢——”经过,急匆匆地。山腰上有小鳞胸鹪鹛,是不是上次那只?
接着,你忽然听到了——那熟悉的鸣声在前方响起。短促、碎裂、湿润质感。福至心灵一般,你睁开眼。跟前的枯枝中停着一只棕褐色的小鸟,腹部浅色,细致的鳞片状纹路沿着胸口展开,眼先眉尖发白,跗跖淡粉。白喉短翅鸫?!
你脉搏加速,咽喉干涩,牙齿咬住舌尖,放缓呼吸,慢慢拿起望远镜。
真好,你看到了一只红尾歌鸲。
(本文摘选自《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