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千龙网）

“嘀嘀嘀……”一个下午的时间，船上氮气发生器氧含量过高，触发了姜怡身边的警报器，她快速走出宿舍赶往机舱进行处理。2024年从大连海事大学海上轮机工程专业毕业的姜怡，是这艘驶向美国的远洋货轮上的三管轮（船舶轮机部的操作级船员），负责机舱主机、辅机设备维护、造水机运行以及蒸汽管路管理等工作。即便在航海技术如此发达的现在，这个行业内的女性从业者并不多，姜怡所在的专业大约十年前才开始招收女生。

毕业后，姜怡进入了现在的船东公司，成为一名海员。“近年来，一些航运公司开始招收女性船员，针对女性船员在船上工作、生活的保护政策也逐渐建立起来。”姜怡说，这份职业除了要克服海上工作的困难，还要突破偏见。两年过去，00后的她在自己的海员生涯中，找寻到了属于自己的航向。

成为海员 

缘于一次船上生活体验

每周五天的工作日，姜怡每天工作8个小时，周末的下午则是属于她自己的假期。虽然在船上能做的事有限，但姜怡有自己的办法“对抗”船上生活的枯燥和孤独。她总会在上船前下载一些电影和音乐，无聊的时候可以听歌、看电影。船上有娱乐室，姜怡有时去唱歌、练琴，或者去健身房锻炼。在船上，上网也不难，船员们每天有九块钱的网费补贴。

姜怡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登上船。那是2024年7月，她刚刚毕业，签约了现在的公司，从老家重庆飞到深圳，在蛇口登上了开往韩国方向的货轮。正式成为海员前，她对在船上的具体工作和生活了解不多，以为船上过的都是苦日子，没有蔬菜水果。直到上了船才发现什么都有，“健身房、游泳池、娱乐室，连食堂的饭都很可口。”

家人很少干涉姜怡的选择，但在姜怡决定成为一名远洋货轮船员时，他们还是有点担心。“他们怕有什么安全方面的问题。比如在海上出事，船翻了。其实我自己也会这样想，因为我在入行之前，我对这份工作也只是处在一种想象中。”

2020年，姜怡被大连海事大学海上轮机工程专业录取，她是提前批进入的这所211大学。选择这个专业也是偶然，“当时，学校招生办老师说这个专业不是很适合女生报考，问我确定要来吗。直到接到老师的电话，我才知道有这个专业。”姜怡说，因工作性质特殊，此前海上轮机工程专业一直明确不适宜女生报考，直到几年前开始不限制性别，女生可报考。

“那时，想着有转专业的机会，就算没转专业，大学毕业也不一定非得去跑船，去船厂、考海事局，或者升学，还有很多选择。”姜怡这样说服了自己。大学生活开始后，按照当时的成绩，她能转的专业只有英语，但这不是她感兴趣的专业。带着点“跟着感觉走”的随性，姜怡没有转专业。“在大学里，我觉得大家对未来都有目标，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而我却很迷茫。”姜怡说，直到毕业前一次船上生活的体验，才找到了自己的发展方向。“我天天在甲板看海浪，晒太阳，觉得很开心，我可以把重心放在当下的生活，而不是把精力全用来担忧未来。”

毕业后，姜怡成为了一名实习海员。在姜怡的设想中，这是个还不错的工作。她喜欢到处玩，在这方面，船员每年几个月的假期吸引着姜怡，“可能工作强度会大一点，会累一点，但是薪水也还不错。”

适应跑船

学习技能“脸皮要厚一点”

“但是船真的开起来，不安和茫然感还是随之而来。一出去就是半年，身边的同事都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姜怡说，好在一起上船的还有另外两个同龄的实习生，跟他们一起吃饭聊天，不安感逐渐消散，“吃饭的时候就聊聊自己工作上遇到的一些新鲜事，也还挺开心的。”

整天面对大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从学生成为一名要维护好设备，让船安全行进的轮机员的身份转变是姜怡面临的第一个问题。相较于学校里的理论学习，来到船上，很多事需要自己动手。“很多工作都是从头动手再学一遍。实习期的时候要学的东西很多，也很忙，有时看到同事什么都会，我心里会有点着急。”

在姜怡看来，能不能学到东西，更多要依靠自己的主动性。毕业后在第一艘船上工作时，船况不够好，大家都很忙。现在回想起来，姜怡觉得那时自己还带着学生时的心态，“总觉得别人会主动来教我。”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要主动去学习。要让脸皮厚一点，哪怕同事不是很耐烦，也要一遍一遍问，直到学会。其实，不是人家不愿意教，而是大家也有一堆自己要负责管理的设备。”

姜怡的大部分同事都在船上工作过很多年，有的人对船了如指掌，即便不是自己负责的设备，也比她更熟悉运转。姜怡会常找他们聊天，让有经验的同事给她讲一讲设备的情况，有时工作难度比较大，也需要求助同事来给自己搭把手。

在船上的生活几乎是封闭的，姜怡不仅要适应漂泊在海上的工作环境，如何与同事相处也是她要面对的课题。一艘船上有二十几个人，这些同事从二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各个年龄段都有。其中一半的同事又是外籍，来自不同的国家，平时需要用英语交流。刚上船时姜怡的英文不太好，同事们也都带着各自国家的口音，交流一度有点困难。

一般一艘船的航线几乎是固定的，但并不是每次都能被分到同一个船，同事也是公司随机分配的，按照周期调班，一些搭过班的同事，之后也许就碰不到了。尤其是，整艘船可能只有她一个女生。

毕业后工作的第一艘船上，与姜怡一起工作的二管轮（船舶轮机部高级船员）是女生，但她下船后，姜怡又“落了单”。这对姜怡来说并不是陌生的情况，读大学的时候，她所在的专业大概有两百多名学生，女生只有二十几人。她的班里有三十人，有三个女生，算是专业里女生最多的班了。

在姜怡的工作中，公司有明确的政策规定，男性船员的不当言论或行为会带来哪些后果，“近年来，很多船东公司开始招收女性船员，针对女性船员在船上工作、生活的保护政策也逐渐建立起来。”姜怡说，在船上女性身份会带来一些矛盾处境。一方面，同事们觉得女生需要被照顾，比较困难、体力更重一点的活儿就不会派给女船员；另一方面，他们也会觉得女性不会长久在船上工作，“可能实习期过了你就不跑船了，就是来船上镀一个金而已，伴随而来的就是他们没有那么认真地想要教给你东西，你的成长就没有那么快。”

有时姜怡也能理解他们，“同事们也需要适应我，之前跑船的很多年他们可能也没有遇到过女同事。”为了尽快在工作中独当一面，她告诉同事自己是来认真跑船的，“我需要自己去成长，要想获得友善的对待，可能有时需要先去向别人展示友好，先去关心别人。就算是转正了，我也刚入行两年，而同事大多工作都超过五六年，有的是十几年，他们在船上肯定是比我更有经验。”

第一次上船前往韩国时，船开出去后主机的部件磨损，船跑不起来，需要紧急处理。“全机舱的人基本上都去了，我是一个实习生，起不到什么关键的作用，就是帮忙打打下手。”当时船就漂在海上，天气也不好，船晃来晃去，人也很难正常活动。“我们需要把不好用的那一个缸给封掉，然后带着一些部件到韩国船厂去修。”这种情况船上的人都没碰到过，大家只能一边看说明书，一边做。

一连干了两天，中间只留下睡觉时间，“从早上干到凌晨回去睡觉，休息完又下来接着干，甚至从晚上连轴转一直工作到第二天早上。”那是姜怡第一次遇到紧急情况，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实践中

确认是否适合海上工作

现在姜怡所在的船正航行在大西洋上，途经意大利、西班牙开往美国，每到一个国家会停靠几个港口。不忙的时候，船停泊在某处后，姜怡和同事可以下船玩上半天或者一天，时间允许，还能去更远一点的地方。这样随机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对姜怡来说很有吸引力。远离景点和人群，反而更能了解一个地方和生活在这里的人。

“每个国家有自己的特产，西班牙有火腿、酒、奶酪，意大利的青酱等等，我在船上的宿舍里放满了这些东西，除了各地的特产，还有一些手工小首饰。”姜怡说，两年下来，她处理起同事关系更加游刃有余，“平常心与同事相处，多调整自己的心态。我最近遇到的同事都挺好的，可能有的人性格上没有那么合得来，但遇到问题时，大家都是愿意主动来帮忙，也愿意给一些建议。”碰到新来的同事，她也会主动跟对方说一说设备的情况。

有时姜怡会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在船上的工作和生活。很多人对女性船员的生活并不了解，她收到过各种各样的评论，有人说她作为女生把这个工作做得这么好，很厉害。

两年来，姜怡也观察到，由于这个领域中的女性从业者较少，如船长、大副、大管轮机长这样的领导岗位，女性就更少。在她看来，这个行业接纳女性船员的时间太晚了，而一个女性船员从实习生晋升到大管轮或者大副需要至少七年的时间。

“刚进入这个行业时，我听到过很多来自他人的声音，‘你做不了这个工作，作为女性会面临很多困难’……那时，我会一边想这些‘劝退’的话，一边在具体的工作中确认，情况是否真的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姜怡说，她明白这些说法是因为别人对海员这个行业缺乏了解。

有时姜怡觉得自己工作有长进，有时又觉得自己与其他同事还有很大差距，在这种反复横跳中，她也在慢慢接纳、认可自己，“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不只是性别，更重要的是了解自己的需求，同时确认自己是否适合这份工作。不能把任何一个职业限定在性别里，想做并且觉得自己适合，我觉得就够了。”（文中姜怡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