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李氏琼 王晓慧 乌海报道

“我老家是河南，在西北长大，后来定居成都，按自然年算，今年是我在内蒙古工作的第十五个年头。”

在内蒙古乌海市乌兰布和生态教育示范基地的一次参访活动上，这句简短却充满故事的开场白，瞬间抓住了在场听众的耳朵，让人忍不住多问几个问题，探寻背后的故事。

讲话的人是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下称“SEE基金会”）荒漠化防治项目总监孙静，之后，她用6个关键词总结了自己负责的“一亿棵梭梭”项目：怎样让一根根长二三十厘米，还没有筷子粗且看起来毫无生命力的“小木棍”，防守在沙尘暴的源头，而且成为公众心中荒漠化防治的标志性符号。

缘起、坚守：在阿拉善和梭梭共生长

阿拉善SEE生态协会会长刘明达介绍，“一亿棵梭梭”项目是SEE基金会在2014年正式发起的生态治理项目，计划用十年时间，在内蒙古阿拉善关键生态区种植一亿棵以梭梭为主的沙生植物，恢复200万亩荒漠植被，减缓荒漠化进程，改善区域生态环境，并借助“梭梭-肉苁蓉”产业提升牧民收入。

在这个项目正式启动前，孙静就加入进来了。

2012年4月，生态学硕士专业的她入职SEE基金会，负责阿拉善地区的植被恢复项目，其中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指导当地牧民种植梭梭，在这之前，她在四川的一家机构做汶川地震后的农村社区灾后生计重建工作。

从西南成都到西北阿拉善，地域与环境的巨大反差扑面而来。

“像草、像冬天被刮掉叶子的枯枝，又瘦又细……它们能活下去吗？它们能防风固沙吗？”第一次见到梭梭时，孙静心中也是一连串问号。

荒漠地区缺水，阿拉善一年的降雨量可能还没有北京一场雨的降雨量大。

梭梭天生耐干旱、耐贫瘠、抗风沙，是西北荒漠固沙护土的先锋植物，只要有少量水分就能落地扎根，在绝境中顽强生长。

孙静说，在这里种树，并不难，难的是如何选苗、种下去之后如何对抗流沙、对抗风暴、防止动物觅食。

这是技术活，也是持久战，不知不觉她在这里待了十五年。

“来，大家在草方格内，先挖出一个长宽高各40cm的坑；然后选根系20cm，高40cm的苗栽进坑里，用锹头反方向撑一下，把坑填实，浇足水。”在乌兰布和生态教育示范基地的现场，她一手举着喇叭，一手比划，“梭梭不会被浇死，第一次的定苗水一定要浇透浇足。”十几年过去了，疑问没有了，她的肤色、神态、动作，也和大漠风沙相融了。

随着生态的恢复，荒漠里除了梭梭，还有花棒、沙拐枣、沙木蓼等植物，生态防护体系逐渐完善。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俨然荒漠中一片碧绿的海。时不时蹿出野兔、跳鼠、石鸡等小动物，让人不敢联想，这里曾经是不毛之地，寂寥的荒漠。”关于十五年来的变化，孙静用诗意的语言这样记录。

共生、破圈：让梭梭被更多人熟知

“荒漠化治理，看起来是关注生态价值，但实际上整个过程是生态、社区、科学的三角支撑。”刘明达解释，从字面上看，项目的名字是种植一亿棵以梭梭为代表的沙生植物，但实际上，背后有一整套完整的科学逻辑和社区发展理念，只是使用了大家容易记住的名字，方便大家记忆传播。

“不少公众会问，荒漠地区本来就缺水，你们开展大规模种植作业，会不会让这里更缺水？”孙静说，这么多年了，这是他们被问到最多的问题，也因此，科学指导和监测是整个项目的重要支撑，从项目设计、执行到监测评估，需要和许多科研部门合作，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进行调整设计。

一般种植梭梭，前三年需要人工补水，但是三年后，就可以依靠降雨能自然生长了。

为了回应公众比较关注的水的问题，在项目开展三年后，他们邀请科研团队对整个项目规划区域的地下水承载力开展了全面评估，依据评估结果精准优化种植布局与项目实施范围。

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沙漠林业实验中心副主任、国家林业草原防沙治沙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张景波在《一亿棵梭梭生态服务功能评估》分享中提到，他们从梭梭动态生长监测、生物多样性、土壤保育功能、水分利用、防风固沙功能、固碳功能以及社会经济功能等多个方面，对项目进行了评估。

结果显示，项目在生态、经济、社会等多方面取得了积极成效，让更多人对种梭梭来进行荒漠化防治有了信心。

“荒漠和荒漠化不一样、荒漠和沙漠也不一样。”

孙静自小在青海长大，虽然生活的环境和阿拉善差不多，但是在很多年之前，她对这些词语也没有什么概念。“小时候只感觉一到春天，就有沙尘暴，会刮很多沙子，一眼望过去很荒凉。直到我真的参与了进来，才知道该怎么做会带来改变。”

她说，关于荒漠化，有很多是需要科学研究的，才能让“沙漠是地球自带的‘背景板’，荒漠化才是地球的‘新伤口’”这样的概念被熟知。同样，荒漠化治理的许多环节，也需要当地牧民的主动参与，才能让方案落地。

“在整个治理的过程中，社区和牧民的参与是根本。只有参与到这片他们生长和热爱的土地里，后续的管护和发展才能更加可持续。”

起初，项目进行得远不如想象中顺利，在试验阶段，面对项目组给出的方案，当地牧民的第一反应是：你们是不是搞传销的骗子？天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那两年，每年三分之二的时间，项目团队都泡在阿拉善，在沙尘中挨家挨户访问牧民，抽丝剥茧，找到他们抗拒这件事的真正原因。

“这里面积很大，牧民也很分散。举个例子，我们有个项目嘎查（村）的面积相当于整个新西兰的国土面积，那时候的路没现在那么四通八达，从一户牧民走到另一户牧民家，开车都要半天。”路很难走，但被她总结为：“在没到过的地方，想象不到它的辽阔。”那些年，孙静从家长里短开始交流，慢慢过渡到牧民对梭梭种植的看法，再针对牧民的具体问题有针对性地逐个化解。

“我们不能抛开经济效益去和牧民谈理想，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关于生态环境保护的种子，但是这不够，得和生计结合起来，让他们真正觉得做这件事值得。”在试验阶段看到种梭梭带来的经济效益后，牧民的态度慢慢发生了变化。在正式实施阶段，孙静和项目组其他成员的电话快被打爆了。“一天从早到晚，时不时就有牧民电话进来，说想参与项目。”

“但是我们的标准不能变化，种植过程中难免有各种情况，比如由于地貌地势限制，牧民虽然非常努力，想尽办法，但最终成活率仍不理想。我们得坚持‘种不活就没钱’的规定，但是也得通过技术指导、提供补种机会等来支持，让牧民主动加入进来。”

孙静说，累计已经有232个社区，500多户牧民参与“一亿棵梭梭”项目，户均收入增长5.4万元。

而且，依托阿拉善SEE生态协会的企业家资源，SEE基金会“一亿棵梭梭”项目乘着“互联网+”的东风，借助腾讯公益、阿里巴巴公益、蚂蚁森林等头部公益平台的流量赋能，走进了全国公众的视野——“你今天收能量种树了吗？”这句话成了日常。

如今，在公众、政府、企业、科研和公益机构的共同参与下，梭梭等沙生植物的种植已经有约1.06亿棵，恢复荒漠化土地195万亩，带动了线上线下约10亿人次的互动和关注。

升级、平台：和更多人构筑可持续的绿色未来

2024年，一亿棵梭梭项目迈入了2.0时代。

“实际上，SEE基金会在荒漠化防治上，前前后后努力了近20年，历经全方位探索、规模化治理、生态平衡发展三个发展阶段，现在逐步走出了一条兼具生态效益、社会效益的荒漠化防治之路。”刘明达说，在此项目经验的基础上，现在，他们将项目区域由阿拉善地区拓展至内蒙古和西北五省重点沙化区，再种植一亿棵以梭梭为代表的沙生植物，减缓荒漠化蔓延的同时依托生态恢复成果，最终实现以生态恢复与保护促进产业发展、以产业发展带动乡村振兴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在项目1.0时代，荒漠上的绿色越来越多；到了2.0时代，孙静和她的项目团队想让更多人有机会体验一下在风沙一线的感觉，能参与到荒漠化防治这件事情中去。

比方说，他们上线了VR视频、举办了沙龙、邀请了公众来沙漠体验种树等等尝试。

2025年，项目团队在北京的亮马河畔举办了“荒漠与我之间”荒漠化防治公众科普活动，围绕“荒漠”“植”“人”“水”四大维度，借助沉浸式布展、科普课堂、沙画工作坊等多元形式，将遥远的荒漠生态价值与科学防治知识带入城市，让更多人体验生态修复的意义。

在位于乌兰布和沙漠的边缘，SEE基金会打造了生态教育示范基地，占地6500亩，集科研监测、自然教育、公众参与于一体。自2021年开始建设以来，通过工程固沙与生物固沙相结合的综合措施，铺设草方格等各类沙障4035亩，栽植梭梭、花棒等沙生植物近45万穴。目前整个基地的植被覆盖度从1.7%上升到13%。

“基地位于我国荒漠化和生态退化较为严重的地区之一，是‘三北’工程三大标志性战役——黄河‘几字弯’攻坚战的重点区域。如果这里的荒漠化治理工作做好，意义非凡。”

在这块基地上，孙静和她的团队，想让更多公众走进来，参与种植与管护、设备巡护、植物标本制作等，去看一棵梭梭怎样在风沙里扎根，去理解生态修复为什么需要时间与耐心，去和基地一起讨论，荒漠化防治还能被怎样讲述、怎样被更多人理解、参与和传播。

刘明达说，公众是参与者，也是观察者；是志愿者，也是共创者；是来到荒漠的人，也可能成为把荒漠故事继续讲下去的人。

“我当时最早做这份工作，也没有想得很深，最朴素的想法就是看看阿拉善和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是不是一样？我相信，很多人第一次到沙漠来，也应该是有类似的想法。”孙静激动地说：“也许在这里，你会认识几株名字很酷的沙生植物，学会在风沙里工作，第一次认真理解生态修复四个字的重量；也许你会理解到沙漠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储水库，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是荒漠化防治；也许你会在和志同道合伙伴聊天时，突然意识到，原来环保不是遥远的口号，而是一群人正在认真做，并且愿意继续一起做下去的事。”

“俗话说种树容易管护难，到今年，我们的项目已经有十二年。如果按照人的年龄来算，已经走到了第二个成长周期，这个节点怎么做下去，把这些心血巩固下来，让牧民有更多收入，而且成为更多公众连接土地、连接彼此、连接未来行动的起点？”这是现在孙静和团队全力探索的命题方向。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王晓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