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经济导报)
转自:中国经济导报
张守营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即随本心。”
今年春天,这段十几年前流传甚广的文字忽然在短视频平台重新活了过来。年轻人在山顶喊,在旷野喊,在深夜阳台对着城市灯火喊:“遇事不决,可问春风!”画面里有人笑,有人眼睛发红,有人喊完沉默很久。一段虚构小说里的对白,隔着时空,精准击中了现实中一代人的心事:选择太多,答案太少;路太多了,反而不知道往哪走。
这句话出自烽火戏诸侯的仙侠小说《剑来》,时下同名动漫正在平台热播。这是书中第148章,教书先生齐静春对少年陈平安说出这番话。齐静春是男主引路人,君子风骨,温润如玉。他教书育人,不灌输,不教解题步骤,不直接给答案,而是一种面对世界的姿态——春风不语,即随本心;万事随心,不必慌张。
“遇事不决可问项飙。”
项飙是谁?
项飙是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最近,他走进浙江大学,一场以“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为题的讲座,让他迅速“圈粉”无数。他的系列活动始终紧扣当代社会现实与公共议题,场场反响热烈,已成为现象级的人文思想交流。
随后,社交平台上几乎每天都会涌现讲座现场的分享画面:会场内人头攒动,过道、台阶上站满了听众,全程无一人离场。讲座与对谈结束后,项飙被听众团团围住,签名、合影、深度提问接连不断。学术交流的热忱,悄然消解了当下普遍的人际疏离。
“遇事不决问项飙。”这句流行于青年群体的话,看似戏谑,实则映照出AI时代,不少青年人的精神困境与内心期待。在一个高度不确定的社会里,生活节奏持续加速,算法筑起信息茧房,割裂了人际联结。垂直内卷的竞争逻辑不断异化生存状态,个体精神被反复拉扯,努力与回报的对应关系日渐模糊。
从“问春风”到“问项飙”,这个转换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社会信号。
春风是自然,是诗意,是内心直觉。项飙是人类学家,是理性分析,是把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用清晰的语言说出来。年轻人从“问”一个仙侠世界里虚拟的齐先生,走向一个背着旧背包、说话慢条斯理的真实学者,本质上是在找一个能把自己“翻译”出来的人。
项飙做了什么呢?他没给答案。他只是把“附近”这个词递给了大家。
“附近”,听起来不起眼,却是他整个学术思考的密码。从二十多岁泡在“浙江村”做田野调查,到后来研究印度IT工人的全球流动,再到近年提出“重建附近”——他一直在说同一件事:人需要和身边的人、身边的空间,发生真实的、有温度的联结。
内卷为什么让人那么累?不是因为事情多、压力大,而是因为卷到后来,你眼睛里只剩下那条垂直的天梯。抬头全是别人踩过的阶梯,低头看不见任何可以歇脚的地方。你和同学之间只谈绩点,和同事之间只论KPI,住了一年的邻居你叫不出名字。所有的关系都变成了功能性的,一切交往都带着绩效目的。
这就是项飙说的“附近的消失”。附近没了,人就悬空了。
所以“遇事不决问项飙”,问的不是怎么办,而是——我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项飙告诉你:你的心慌是正常的,你的疏离是真的,你的困惑不是因为你不够强,而是因为你脚下的附近被抽走了。这句话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它的分量在于:你被理解了。
齐静春说“春风不语,即随本心”,是想让学生相信自己的判断。项飙说“重建附近”,是让年轻人相信自己身边的世界值得被重新看见。
前者教你向内求,后者领你向外走。
两者合在一起,恰好构成一种完整的解题思路:当你被内卷裹挟、被算法投喂、被人际疏离困住的时候,先静下来,听听心里的声音——这是“问春风”。然后走出去,和身边的人聊一聊,和真实的世界碰一碰——这是“问项飙”。
春风从来不只是风。春风是天气转暖时,你决定推开门走进人群的那一步。
2026年的春天过去了,但那些站满过道的讲座现场、那些在山顶喊出的句子、那些散场后围着学者不肯离去的年轻人,都在说明同一件事:一代人正在认真地寻找自己的活法。不急,但很坚定。
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正起,身边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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