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文化语境里,向来有“壶中天地”的浪漫哲思,世人多将其视作文人笔下的诗意修辞,却少有人深究这一意象背后,深埋于文明底层的宇宙观与精神信仰。法国东方学家石泰安耗费近半生心血打磨的著作《壶中天地:远东人文思想中的盆景与民居》,以盆景这一不常为人所关注的物质文化形式为切入点,试图撬开东方文明隐秘的精神内核,为理解东方传统山水、建筑文化提供了学术贡献。时隔数十载,该书中文全译本正式面世。
□惟寅
跨界研究的传世经典
作为东方学家,石泰安毕生深耕亚洲文明研究,精通多国语言,依托比较宗教学与文化人类学的研究方法,打破文明壁垒、打通学科边界,构建起独树一帜的亚洲文明研究体系。
石泰安早年求学于柏林大学东方语言学院,系统接受东方学教育,而后进入法国国立东方语言学院,专攻中日两国语言与文化。旅居巴黎期间,他师从葛兰言等汉学泰斗,深耕中国古代社会制度与传统文化研究。同时,他钻研藏学,与中国学者于道泉结下深厚学术情谊。
实地田野调查是石泰安学术研究的鲜明底色。1940年前后,他远赴中南半岛,任职于河内法国远东学院。这期间,他走遍越南城乡街巷,驻足古寺宗祠、寻常民居,细致观察当地庭院陈设的盆景造景,记录传统民居的空间形制。在长期的实地勘察中,他察觉到,盆景、民居等看似普通的日常物象,并非简单的装饰陈设,其背后暗含一套完整且严谨的象征体系,承载着当地人隐秘的宇宙观念与原始信仰。
1946年,石泰安以法国远东学院研究员身份来华考察,他的足迹遍布昆明、成都、北平、内蒙古等地。1951年,他接任法国高等实践研究学院“中国宗教史讲席”,逐步拓宽研究边界,将研究方向调整为“远东与高地亚洲宗教比较研究”。此后,他运用比较研究法,试图串联东亚各地文化脉络,挖掘不同地域文明的共性与特质。
1957年,他接连发表两篇学术论文,聚焦传统居所的空间象征意义,解析古建筑中蕴藏的宇宙观念。1981年,步入退休之年的石泰安,着手整合数十年研究成果。1987年,《壶中天地》定稿,在巴黎出版。独特的研究视角、新颖的解读逻辑,让这部著作很快引发学界热议,至今仍是跨界研究的传世经典。
被低估的文化载体
在公众乃至部分研究者眼中,盆景是文人雅士消遣把玩的审美雅物,是装点庭院、陶冶情操的装饰摆件。而《壶中天地》的价值,便是突出盆景原始、本真的文化属性,认为盆景不仅是审美器物,更是远古信仰的具象载体。
在越南河内、顺化等地的田野调研中,石泰安发现,当地俗称“小山”“假山”的盆景,是庭院之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古时,中南半岛的寺庙、宗祠乃至寻常百姓家,盆景陈设有着严格规制。它们大多安放于殿堂正前方,搭配专属楹联、牌匾,并深度融入祭祀祈福等民俗活动。河内真武观庭院内的盆景假山,镌刻“隐仙洞”三字,直白指向缥缈的神秘世界;宝光灵祠将盆景与神亭对称排布,楹联题字寓意蓬莱仙境。即便是家境贫寒的普通人家里,简易粗朴的盆景也承载着辟邪纳福、阖家安宁的美好期许。
石泰安提出,盆景的微缩雕琢,不是单纯的尺度缩减,而是古人精神追求的具象表达。匠人以人工技艺凝练山川灵气,萃取宇宙精华,将天地神韵收纳于小小器物,寄托世人对虚幻世界的向往。在盆景造景中,嶙峋奇石象征昆仑仙山,潺潺流水对应瑶池圣水,山石孔洞隐喻连通仙界的洞府,整套造景逻辑与道家“洞天福地”思想高度契合。
为梳理盆景的信仰内涵,他提炼出画之方术、以小喻大、世外天地、壶中之天、圣地与女神、神木与灵石、退隐与回归七大主题,构成完整且严密的文化逻辑体系。在石泰安的研究视角下,人工雕琢的微缩山水,是隔绝尘世喧嚣的一方秘境,也是世人回归本心、滋养元气的精神港湾。由此可见,盆景是将五岳山川、江河湖海、洞天福地等文化意象,浓缩于方寸盆景之间,构筑起独属于东方的“壶中天地”。
为溯源盆景文化脉络,石泰安结合出土文物与古籍文献展开考证,证实盆景与汉代博山炉、六朝魂瓶一脉相承。汉代博山炉以炉盖雕琢海上仙山,承盘模拟浩瀚沧海,香烟缭绕之时,仿若云雾环绕仙境,是汉代求仙问道思想的直观体现。六朝魂瓶雕琢山形纹路、通透洞穴,寄托着古人魂归仙境的美好愿景。二者作为盆景的文化雏形,都承载着古人对永恒生命、浩瀚宇宙、缥缈仙境的朴素向往。
唐宋之后,盆景逐步走入文人圈层,审美属性被不断放大。元代盆景被称作“些子景”,小巧精妙、意境悠远;明代盆景成为文人书斋、私家园林的必备陈设。即便历经朝代更迭、审美变迁,盆景在民间依旧保留着祈福辟邪的原始功能,其根植于血脉的信仰追求从未消散。
《壶中天地》还详细分析了盆景各类造景元素的象征寓意。松柏四季常青,象征福寿绵长、生生不息;菖蒲自带灵气,被视作祥瑞仙草,寓意驱邪避灾、纳福护身;多孔奇石雕琢通透孔洞,寓意仙山洞府,汇聚天地灵气;浅盆池水模拟江河湖海,既是生命之源,也是连通天地的通道。各类元素遵循“全形场所”理念,搭配组合、相辅相成,构建出山、水、草木兼备的微型生态,营造出东方先民的理想空间。
石泰安强调,“壶中天地”并非文人夸张的文学修辞,而是有现实价值。葫芦、陶壶一类封闭容器,象征圆满闭环、自给自足,隐喻为世人逃离俗世纷扰、安放身心的理想居所。《后汉书》中费长房随壶公入壶成仙的典故,便是生动演绎。在古人的想象中,小壶内藏玉堂仙殿、珍馐美酒,构筑出独立于凡尘俗世的完整宇宙。而盆景围合封闭、小巧精致的形态特征,恰好与“壶”的文化寓意相契合。
这一考证,将盆景从普通观赏器物,转变为解读古人生命观、空间观、信仰观的关键切口。石泰安从而重新界定了盆景的文化定位,认为盆景起源于远古民间信仰,在民间民俗文化中逐步发展成熟,后期融入文人审美意境,是民众宇宙观、生命观与家园理想的物质载体。
扎根大地的理想家园
如果说盆景是可随身携带、自由挪动的微缩天地,那么传统民居便是扎根泥土、守望一方的人间洞天。完成对盆景的文化解析后,石泰安又将研究视角平移至民居建筑,试图通过分析亚洲东部民居的空间构造,挖掘古建筑背后的宇宙象征意义。
他考证认为,亚洲东部民居的建筑形制,源于先民顺应自然、适配环境的生存智慧。北方严寒之地,先民开凿穴居,向下延伸的建筑结构便于防寒保暖;南方湿热区域,先民搭建干栏式建筑,架空的房屋格局实现防潮通风。一南一北、一上一下,两种看似截然相反的建筑形制,并非地域文化差异造成,而是古人敬畏自然、适配环境的共同选择。漫长岁月中,两类建筑逐步演化,形成“楼阁—窖穴”的垂直空间范式,暗合天地上下的宇宙维度。房屋是与宇宙同频、与万物共生的微型天地,房屋的空间排布、构造设计,皆严格遵循宇宙运行秩序。
为厘清民居的文化内涵,石泰安着力分析了古建筑四大构件的文化内涵。屋顶开口包含天窗、烟洞、藻井等形制,被视作连通天地的“天门”,天光、雨水由此涌入屋内,搭建人、天、地的沟通桥梁。中霤坐落于屋顶开口正下方,是房屋中央的集水凹陷处,为天地的交汇点,象征宇宙中心。灶台不仅是烹饪膳食的生活区域,更承载着家族香火延续、生命生生不息的美好寓意,是家族血脉传承的精神符号。中心立柱又称“宇宙柱”,上承苍穹,下接大地,既是房屋的承重骨架,也是整座建筑的轴心,如同昆仑神山一般,支撑起天地秩序。由此可见,传统民居的各类构件,除了功能性设计,还是古人宇宙观的直观物化。
依托跨地域、跨民族比较研究,石泰安发现,藏地民居的中心立柱、蒙古包的通透天窗、华北四合院的中空天井、越南民居的屋顶开孔,建筑形制虽有差异,但功能寓意高度统一,皆践行“天地——居所——人”同构共生的理念。跨区域的文化共性,打破了狭隘的地域文化壁垒,充分证明亚洲东部各族群共享一套完整的空间哲学,拥有极高的文化认同感,由此可见中华文明的深远影响力。
与此同时,石泰安指出,亚洲东部传统民居普遍具备围合、封闭的空间特征,与“壶”的文化寓意不谋而合。作家老舍笔下北平小羊圈胡同的葫芦形布局,便是典型代表,闭合的空间隔绝外界喧嚣,营造出安全静谧、安稳自给的居住环境,精准诠释东方人对私密居所、安宁生活、圆满自在的追求。
区别于传统建筑史研究,石泰安没有开展抽象的哲学推演。他直言,过往建筑史研究过度偏重文人审美、精英思想,一味考究建筑材质、施工工艺、风格迭代,忽略了普通民众最朴素的居住体验与精神诉求。而《壶中天地》的创作初衷,便是回归民间视角,深耕寻常百姓的居住空间,挖掘藏在砖瓦梁柱之间、属于普罗大众的宇宙观与家园理想。
盆景是可移动的壶天,收纳自然山水;民居是固定的壶天,复刻宇宙乾坤。盆景凝练自然之美,民居构筑人间秩序,二者共同承载先民的空间理想。在石泰安看来,这种独特的空间哲学,贯穿当地文化发展脉络,进而沉淀为亚洲东部地区独有的精神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