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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号濂溪,湖南道县人,北宋著名理学家、文学家,被后世尊为宋明理学的开山鼻祖,世称“濂溪先生”“周子”或“元公”。他凭舅父龙图阁学士郑向举荐入仕,既非高居庙堂的大权臣,亦非避世山林的小隐士,而是一位在平凡岗位上践行圣贤之道、彰显君子气象的“人间大儒”。纵观其一生,三十三年宦海浮沉(据《周敦颐年谱》考证,其仕宦生涯始于1040年,终于1072年),遍历三朝、辗转四省,无论治学、为官、修身还是齐家,皆以“诚、静、公、廉”四字为纲,构筑起一套贯通天人、内外兼修、知行合一的精神体系。这“四字诀”不仅凝练了周敦颐的人格气象与思想精髓,更穿越千年岁月,为后世树立了不朽的道德典范,成为中华文明薪火相传的精神养分。
一、“诚”:立心之本,天人同源的道德根基
“诚”是周敦颐思想体系的核心内核,亦是其一生践行不辍的第一准则。他在《通书·诚上第一》开篇即开宗明义:“诚者,圣人之本”“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并称其为“纯粹至善者也”。在他的哲学认知中,“诚”绝非单纯的待人真诚,而是贯通天道与人道的终极本体——天道本诚,人性亦源于诚,仁义礼智信五常及世间一切德行,皆由“诚”生发而来,这一思想更为宋明理学“存天理、去人欲”的核心主张奠定了哲学根基。
其一,处世拙诚,不事虚饰。周敦颐一生崇尚“拙”而非“巧”,将“拙诚”作为处世底色,其在《拙赋》中挥笔明志:“巧者言,拙者默;巧者劳,拙者逸;巧者贼,拙者德;巧者凶,拙者吉。呜呼!天下拙,刑政彻”。此处的“拙”,是摒弃机巧、真诚务实、不欺心不欺世的态度。他为官一世,不趋炎附势、不粉饰政绩、不迎合权贵,言行一致,宋代文豪黄庭坚盛赞其“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精准勾勒出他拙诚坦荡的人格;晚清曾国藩“天下之至拙可胜天下之至巧,天下之至诚可胜天下之至伪”的论断,也是对这一精神的传承。
其二,表里如一,不欺民志。周敦颐以“诚”自律,坚守“不欺心、不欺民”的准则,淡泊名利、清心自守。他一生品行高洁,公余之时唯与志同道合者切磋学问、寄情山水,其诗作《任所寄乡关故旧》“老子生来骨性寒,宦情不改旧儒酸……官清赢得梦魂安”,字字恳切,尽显清廉自守的境界。于他而言,“拙诚”是内心真诚与外在行事的高度统一,是成就自我、彰显德性的必经之路。
其三,诚传家风,泽被后世。周敦颐将“诚”融入家风,其后人恪守“出淤泥而不染”精神,形成重名节、守诚信的优良家风。其两子皆高中进士,长子周寿深得黄庭坚赞誉,称其“纯粹动金石,清节不朽”。历史上,康熙帝亲题“学达性天”匾额,晚清王闿运撰联“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皆彰显其思想影响之深远;2022年发行的周敦颐诞辰纪念邮票,更将其思想智慧浓缩于方寸之间,延续着文化血脉。
二、“静”:修身之法,澄心定虑的涵养工夫
如果说“诚”是立心之本,那么“静”便是养心之法,为德性修养提供了实践路径。周敦颐在《太极图说》中提出“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其在合州(今重庆市合川区)任职期间所作的《养心亭说》中进一步强调“养心莫善于寡欲”。他所倡导的“静”,绝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澄心涤虑、摒除杂念、涵养心性的积极修养,是贯通“诚”与“学”的关键桥梁。
其一,静以修心,安守本心。周敦颐一生宦迹辗转,无论政务繁杂、同僚排挤,还是人生起落,始终以“主静”之道涵养心性。任合州通判近五年,他政务缠身却未荒废修养,公余筑室讲学、潜心著述;晚年知南康军,寄情濂溪山水,远离官场纷扰,静思悟道。正是这份“静”,让他得以融合儒、道、佛思想精华,构建起“无极而太极”的宇宙生成模型,为宋明理学奠定了理论基础。
其二,静以悟道,贯通天人。“静”是周敦颐悟道明理的重要路径,唯有摒除杂念,方能洞察天地之理。其《太极图说》全文仅249字,却首次将儒家伦理嵌入宇宙秩序,实现“天人合一”思想的全新诠释。苏轼在《故周茂叔先生濂溪》一诗中高度评价周敦颐“先生岂我辈,造物乃其徒”,朱熹盛赞其“孔孟之后,千四百年,得不传之学于遗经者,先生一人而已”,陆九渊亦赞叹其“精思力践,乃千载绝学之始”,以上赞誉,印证了他在静思悟道中达成的思想高度。
其三,静以治学,薪火相传。周敦颐的“静”,是治学育人的沉稳与坚守。他每到一地必兴学堂,在庐山、郴州等地创办濂溪书院,广收弟子、即景论道,开创“体悟式”教育先河。《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其文“言约而道大,文质而旨远”,《太极图说》《通书》《爱莲说》《拙赋》等四部文献,更是其思想精华的集中体现,成为流传千古的“精神名片”,让理学思想走出书斋、影响后世。
三、“公”:行事之则,不偏不倚的理政尺度
“公”是周敦颐将内在德性外化为政治实践的核心准则,是“诚”与“静”的外在体现,更是儒家“内圣外王”理想的生动践行。他主张“圣人之道,至公而已矣”,坚守“公生明,廉生威”的理政之道,三十三年宦海生涯中,无论官职高低,始终以“洗冤泽物为己任”,用行动诠释儒者的济世情怀。
其一,秉公断案,为民做主。周敦颐初任分宁主簿时,便以“一讯立辨”之才,查清一桩久拖不决的陈年旧案,令百姓赞叹“老吏不如也”。任南安军司理参军时,上司王逵欲枉杀囚犯“杀一儆百”,满堂官员噤若寒蝉,唯有周敦颐挺身而出,愤而直言“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其刚直不阿最终感化王逵,囚犯得以保全,王逵亦举荐其升任郴县令,成为后世秉公执法的典范。
其二,公正督察,兴利除弊。周敦颐无论身处何职,皆以公正之心整顿风气、造福百姓。在南昌、赣州任职时,他严明法度,令“黠吏恶少皆自耻”,官场风气焕然一新;升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后,他不辞辛劳,深入荒崖绝岛按察冤狱,不惧瘴疠侵袭,坚守“洗冤泽物”之责。在桂阳、郴县,他大力兴办县学,撰写《修学记》;晚年病重仍亲勘白鹿洞书院旧址,竭力推动重建,为教育事业耗尽心力。
其三,公而忘私,不求功名。周敦颐一生升迁缓慢却政绩卓著,《宋史》记载其“政事精绝”,《永州府志》亦赞其“至今犹诵其遗爱”。他每到一地,所思所行皆以百姓福祉为重,不恋权位、不贪名利,始终坚守“上安下顺,风清弊绝”的追求,真正做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践行了“内圣外王”的儒家理想。
四、“廉”:立身之基,清白自持的从政操守
“廉”是周敦颐为官的底线,更是其人格最鲜明的标签。他在《爱莲说》中以莲自喻,“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名句,将莲花高洁与自身廉耻之心融为一体,成为中华文化中廉洁的经典象征。他坚信“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一生清白自持、廉洁奉公。
其一,坚守清贫,清白自守。周敦颐为官三十余年,始终过着清贫简朴的生活,家无余财。在南昌任上病重时,同僚探视见其“室如悬磬,仅一破箱,钱不满百”,妻子泣诉“全家日食粥,已数月矣”。朋友欲集资为他改善生活,却被他婉拒:“吾节衣缩食,以为民先。若吾奢,则民效之,风俗坏矣”,尽显以身作则的崇高境界。
其二,拒绝贪腐,坚守底线。周敦颐一生坚决拒绝贪腐、不徇私情,在南安军任职时,断然拒绝权贵请托;任端州期间,上疏弹劾贪吏杜咨,绝不姑息;百姓送来礼品致谢,他始终婉拒,最多只饮一杯清泉,践行“廉者不饮盗泉之水”的古训。
其三,不徇私情,公私分明。周敦颐的“廉”,更体现在公私分明上。其侄儿登门求官,被他严词拒绝:“为官之道,首在清廉,非分之想,岂是我周家子弟所为”,既坚守为官底线,也传承优良家风。晚年俸禄微薄、生活窘迫,他仍未动贪腐之心,始终保持清白自持的从政操守。
“诚、静、公、廉”四字诀,辩证统一,构成周敦颐完整的人生哲学:“诚”为灵魂定本心,“静”为方法养心性,“公”为目标济万民,“廉”为底线守气节,终实现了从“内圣”到“外王”的完美转化。周敦颐一生虽然官职不高,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名垂青史,南宋从祀孔子庙庭,元代追封“道国公”,康熙帝亲题匾额,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在全球范围内纪念其诞辰1000周年。今日回望周子之道,其“四字诀”如濂溪清流穿越千年,仍为新时代修身立德、从政为民提供着宝贵镜鉴——诚以立身,静以养心,公以处事,廉以持节,这便是周子之道,亦是中华文明薪火相传的重要精神血脉。
编辑:马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