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阳,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三农业务总监
梁芸,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乡村振兴金融部综合管理处处长
程浩,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乡村振兴金融部专员
在货币政策持续宽松的背景下,利率下行已成为宏观调控的重要方向。政策的“甘霖”是否能真正滋润农村、惠及农民,成为当前农村金融改革与宏观调控协同的重要课题。王兆阳、梁芸、程浩《降息能让农民增收吗?——LPR下行的城乡收入分配效应与政策启示》系统揭示了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下行的城乡收入分配效应,为理解利率政策的结构性影响提供了重要经验证据。
一、研究背景:货币政策转向下的农村金融新命题
自2024年起,我国货币政策结束长达十余年的“稳健”基调,转向“适度宽松”。作为信贷市场核心定价基准,5年期LPR从2015年的4.3%降至2024年的3.1%,推动涉农贷款利率降至历史低位。在这一背景下,如何避免“大水漫灌”,让利率政策精准发挥收入分配调节功能,成为亟待解答的政策命题。
现有研究对利率政策的收入分配效应尚未形成共识:部分学者认为低利率推升资产价格,使富裕家庭受益更多;也有研究指出低利率刺激实体经济,有利于低收入群体;还有观点认为利率政策的长期作用有限。更重要的是,既有文献多聚焦整体收入分配,缺乏农村金融视角下的系统性研究,对区域异质性和金融机构传导作用的考察尤为不足。
二、核心发现:LPR下行缩小城乡差距,但效应边际递减
文章基于2015—2024年31个省份面板数据,构建固定效应模型,得出四个核心结论。
第一,LPR下行总体缩小城乡收入差距,对农民增收作用更强。数据显示,LPR每下降1个百分点,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提升幅度显著高于城镇居民。这一差异源于城乡居民收入结构的分野:农村居民经营净收入占比达33.9%,远高于城镇居民的11.5%,而降息对生产经营性融资成本的降低更为直接。同时,LPR下行通过缓解涉农经营主体融资约束,稳定和创造了大量本地就业岗位,强化了工资性收入增长的可持续性。
第二,增收效应呈现边际递减特征。通过引入LPR平方项,研究验证了利率政策影响的非线性特征——随着LPR持续下行至历史低位,其增收效应逐步减弱。这背后的机理在于:有效抵押物充足、信用良好的经营主体已完成融资扩产,剩余潜在需求受限于抵押品不足等结构性问题较难释放;低利率环境可能弱化农户对于资金使用效率的审慎考量;存贷利差收窄则导致银行涉农投放趋于谨慎。这一发现提示政策制定者,利率并非越低越好。
第三,效应存在显著的区域与房价异质性。区域维度上,中西部地区增收效应最显著,东部较弱,东北则出现传导失真——LPR下行不仅未能提升农村居民收入,反而降低了城镇居民收入。房价维度上,低房价地区城乡居民收入均获提升且农村更强;高房价地区则仅提升农村居民收入,对城镇居民影响不显著。这种异质性源于区域金融深化程度、产业结构、信贷配置偏好的差异:高房价地区银行存在强烈的房地产抵押偏好,降息释放的流动性多流向债务置换而非实体经济,难以转化为城镇居民收入增长。
第四,研究首次验证了A涉农大型商业银行涉农贷款占比提升能够强化LPR的增收效应,但这一调节作用存在明显的区域差异,仅在中部地区显著,在东部、西部、东北均不显著。中部地区金融市场化程度适中,既无东部的多元替代渠道,也未面临西部的信贷供给不足,加之房价冲击温和,使得优质信贷资源能够充分发挥作用。
三、政策启示:构建精准协同的现代农村金融体系
基于上述发现,作者提出三维度政策建议。
宏观层面,应保持农村金融领域合理利率水平,建立利率波动区间和收入分配效应前置评估机制;强化贴息政策精准设置,建立后评价机制防止政策泛化;创新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健全短中长期搭配的基础货币投放机制;深化农村产权抵押融资改革,破解信息不对称难题。
中观层面,需因地制宜打好房地产、金融、产业等政策组合拳。中西部和低房价地区应强化金融与产业政策协同,放大核心增收效应;东部和高房价地区需矫正信贷资源错配,健全“以城补乡”定价机制;东北地区则应探索超常规政策组合,通过设立区域性信贷风险缓释基金等方式,重塑传导基础。
微观层面,应引导金融机构错位发展、协同支农。强化涉农大型商业银行主力军作用,压实农村中小金融机构支农支小定位,健全银团贷款等协同机制;创新“整村授信+批量放贷”等作业模式,降低对房地产抵押的依赖;强化科技赋能,破解农村金融服务成本高、风险大的传统难题。
原文出自:王兆阳,梁芸,程浩.降息能让农民增收吗?——LPR下行的城乡收入分配效应与政策启示[J].金融市场研究,2026(4):1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