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个人回忆录《另一种疯狂：精神疾病的污名与希望之旅》（以下简称《另一种疯狂》）中，美国心理学家斯蒂芬·欣肖以非凡的勇气、真诚的笔调和坦率的心态，叙述了自己与患严重精神疾病的父亲共同生活的经历，以及这个秘密给家庭带来的巨大阴霾，让读者见证了他从一个恐惧的孩子成长为坚定的倡导者和治疗者的历程。该书在感人至深的家庭叙事中，穿插21世纪美国乃至世界如何看待精神疾病的惊人事实，揭示精神疾病污名的根源、表现和危害，呼吁消除对精神疾病的污名，并提出了多种消除污名的策略，是一部极具现实意义的佳作。

家庭伤痛中完成救赎

“我几乎花了一生的时间来写这本书。”这是该书序言的第一句话。事实上，在这本书里，读者的确可以看到作者的一生，乃至他父母的一生。

在书中，作者用第一人称讲述了自己在父亲患精神疾病这一沉重秘密下的成长历程：从一个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孩子，成长为一名临床心理学和精神健康领域的专家，一名致力于消除精神疾病污名、推动心理健康事业发展的坚定倡导者和治疗者的过程。这个过程让人敬佩、动容。

斯蒂芬的父亲患有双相障碍症，但一直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在不发作时，其表现跟正常人一样。尽管父母一直隐瞒着这个惊天秘密，但斯蒂芬还是感觉到了家中奇怪、压抑的气氛，并因此感到压力和恐惧，同时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在这种成长环境下，有的人也许会一蹶不振，甚至精神崩溃，但斯蒂芬战胜了这一切，并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和心理学家。可以说，因为父亲，斯蒂芬才选择了这样的专业、这样的领域，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责任、义务去帮助父亲。“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斯蒂芬的人生可以给受困于原生家庭的读者以启迪：虽然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原生家庭，但我们依然可以决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度过什么样的人生。

成为心理学家后，斯蒂芬以专业的眼光审视父亲的疾病，判断父亲所患并非精神分裂症，而是双相障碍，并修改了治疗方案，通过自己的能力，改变了一个长达40年的误诊，实现了对家庭的救赎。

精神污名的深层伤害

作者在书中指出，双相障碍的发病率大约是精神分裂症的三倍。如果不进行治疗，多达一半的双相障碍者会尝试自杀，而这些尝试者中，有三分之一最终会自杀成功。然而，直到20世纪70年代，双相障碍才开始被接受。在此之前，美国的精神病学家坚持认为，任何精神病症状都属于精神分裂症。此外，在学习心理学的过程中，斯蒂芬发现污名比疾病本身的伤害性更大。自己家庭的痛苦很大一部分是来自这污名。因为污名，所以沉默，而不得不保守秘密；又因为长期保守秘密，承受巨大的压力和痛苦，这些压力和痛苦进而影响到生活的诸多方面。“污名是‘另一种’疯狂，其危害远远超过了精神疾病本身。”个人的成长经历让作者深刻认识到污名对精神疾病患者及其家人造成的巨大痛苦，并立志改变它，将沉默和耻辱转化为公开的对话。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除了长期从事儿童和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研究和教学，作者一直致力于研究污名这一概念。他指出，污名这个词源于希腊语，它意味着身体表面的文字标记或烙印。不过如今，绝大多数的污名是心理上的，其中包含了一个明显的信息：他们是主流群体之外的人，是没有价值甚至卑劣的。对重度精神疾病患者的“照护”史，也揭示出污名化如何导致了对基本人权的极度忽视，甚至导致暴行的发生。

更糟糕的是，社会污名还有可能转化为自我污名和连带污名，形成恶性循环。《另一种疯狂》将个人叙述与科学表达结合得很好，既以生动的笔触将家庭中的“疯狂故事”娓娓道来，又饱含学术深度，为我们揭示了精神疾病污名的根源、表现和危害，并提出了多种消除污名的策略，字里行间随处可见作者的真诚和洞见。

探寻去污名化之路

现在，即便精神健康已经得到极大范围的科普，普通大众对精神疾病的了解已远远超过前几代人，但污名依然存在，精神健康问题依然遭受着不同程度的误解，这也往往会导致精神疾病患者基本权利的丧失。

在该书的末尾，作者发出呼吁，“为了减少污名，我们需要采取整合的策略：执行反歧视政策，提供高质量的医疗服务，传播截然不同的媒体信息，促进更有同理心的个人接触，以及用交流取代沉默。”总之，实现人性化是总目标，让年轻人参与其中是全部努力的核心。回看人类历史，一些过去被污名化的特质和属性已变得更容易被接受，如身体残疾、麻风病等。宽容、接纳和同理心带来了真正的希望和更好的社会。尽管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而崎岖，但我们还是可以期待，精神病学更了不起的进步即将到来。

（作者为书评人）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廖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