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第一次听说吴老师,是在同事的闲聊里。同事说,沈阳师范大学有位退休的老太太,姓吴,80后——八十多岁,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的,精神状态好得很,好到让人觉得她压根没把自己当成老人。后来偶尔在院子里见到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走路带风,腰板挺得比我还直,远远地冲人一笑,那精气神儿,确实不像八十好几的人。
然而岁月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不服输就网开一面。吴老师今年快九十了,退休三十多年,可心里头仍然住着当年华东师大那个无所不能的姑娘——她以为自己还很直溜,以为依然行走如风,全然没有意识到,时光早已悄悄换了剧本。
家世——从东阳“没落大户”走出的女孩
吴老师是浙江东阳人。说东阳你可能不太熟,但要提横店影视城,大概没人不知道——横店就在东阳。吴老师家最出名的,倒不是木雕,而是她爷爷。据说老人家曾是光绪皇帝的老师,家里也曾良田连片,是乡间体面人家。到了吴老师父辈这一代,家道中落,良田一亩一亩地换了粮食,再后来,家里已没什么像样的产业了。
1956年,吴老师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那年代一个女孩子,从没落的家庭里走出来,一路考进名校,靠的是实打实的聪明和刻苦。
北上——把青春“支援”给了东北的三尺讲台
四年的大学时光转瞬即逝。毕业那天,别的同学还在商量着去向,吴老师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响应祖国号召,志愿支援东北建设。她坐上北上的火车,一路到了沈阳,成了沈阳师范学院的一名数学老师。
在沈阳,她认识了一位606所(中国航发沈阳发动机研究所)的年轻工程师,恋爱、结婚、生子,一切都顺理成章。后来有过几年中学任教的经历,1978年,她又回到了沈阳师范学院,成了数学系的副教授,直到光荣退休。
退而不休——客厅里的数学课与墙角的草莓
退休后的吴老师,比上班时还忙。她数学教得好,小区里的家长们口口相传,纷纷把孩子送过来补习。那些年,吴老师家的客厅里永远摆着几张折叠桌,寒假暑假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她辅导数学很有一套,不是让学生死做题,而是讲思路、讲方法,最让她骄傲的,是有好几个孩子后来考上了剑桥大学,每到过年还会从大洋彼岸打来电话问候。吴老师嘴上不说,可挂了电话那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除了教数学,吴老师还有个嗜好——种地。早些年住平房的时候,房前屋后各有一块地,不算大,可吴老师侍弄得精细。豆角、茄子、辣椒、西红柿,样样水灵。墙角那一排草莓更是宝贝,纯天然无污染,熟透了红得发紫,甜得能把眉毛化开。到了秋天,地里是一排排大白菜,齐刷刷地站着,中间再间种几株南瓜,南瓜藤爬得满地都是,结出的南瓜金黄金黄的,炖一锅南瓜汤,能喝出秋天的味道来。后来搬上了楼房,能种的地没了,吴老师就在楼下绿化带的边角上挤出巴掌大的地方,种几株苦瓜、几棵南瓜,照样收获满满。
野菜、南瓜与伤——妈妈式的“固执”
吴老师这个人,好是真的好,固执起来也真的让人头疼。她有个挖野菜的癖好,一到春天就两眼放光。每年三四月份,只要看见大地上冒出点绿色,就坐不住了,拎着小铲子、挎着布兜就往外跑。儿子劝了她多少回:“妈,您都多大岁数了,别老往野地里跑,万一摔了怎么办?”吴老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又出发了。
今年春天,她连续十几天跑出去挖荠菜,回来又坐在小板凳上一棵一棵地择,一坐就是三四个钟头。结果劳动强度过大,两条腿受不了了,前两天突然迈不动步子,幸亏早上出去打拳时被一起锻炼的老伙伴搀住了,赶紧给儿子打电话。送到诊所,大夫说是劳累过度,血液循环出了问题,连着打了十天加快循环的点滴,这才慢慢缓过来。
类似的事不止一件。前两年夏天,吴老师被一辆转弯的公交车蹭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司机问她要不要去医院。老太太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疼不疼。”愣是自己忍着疼回了家。结果被撞的那条腿越来越疼,实在扛不住了,才给儿子打电话。送去医院一检查,软组织挫伤还不轻,大夫说:“这么大岁数了,摔了可不敢大意啊。”儿子又气又心疼:“您怎么当时不说呢?”吴老师还嘴硬:“我当时真觉得没事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吴老师一天一天地老。可她从来不肯承认自己老了。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老了,她是不愿意被“老了”这两个字困住。
说到底,吴老师身上那股子倔劲儿,其实是一代知识分子的缩影——吃过苦,受过累,却始终不肯向命运低头。哪怕腰弯了、腿疼了,心里的那条路,依然笔直。这世上有些人,你看着他们慢慢变老,心疼,却也敬佩。因为老去的只是身躯,那里面住着的灵魂,始终年轻。
沈阳晚报、沈阳发布客户端记者 蒋晨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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