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地区不仅拥有灿烂的人类文明,也拥有悠久的史前历史,我要做的就是‘寻根’。”
94岁的黄万波,出生于重庆忠县,是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重庆龙骨坡巫山古人类研究所所长。
70余载,他以一把地质锤,追寻百万年华夏根脉;九旬高龄仍躬身洞穴,执着叩问大地:“我们究竟从何而来”。他是蓝田人、巫山人、和县人、奉节人等重要古人类的发现者,一位把一生献给考古事业的“寻根人”。
从黄土高原到长江三峡,他踏遍山河,在东方大地解锁更遥远、更深邃的人类密码。为求证“巫山人”是人还是猿,他直面四十年争议,坚守考古发掘一线寻找证据。
幸遇良师,一锤定音蓝田人
1951年,为响应国家号召,黄万波进入东北地质专科学校学习地质勘探。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研究室。
1954年,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一个深夜,黄万波与一排人头骨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吓得他直冒冷汗。这是他第一次与古人类“邂逅”。
回忆起那个夜晚,他说:“到了新地方,晚上睡不着。床边有个标本柜,随手想拉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唰得一拉开,吓得我不轻!全是头骨标本。不过后来,正是它们,让我跟古人类研究打上了交道。”
△黄万波年轻时在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研究室门外后来,我国史前考古的拓荒人、“北京人”头盖骨的发现者裴文中,成为了黄万波的老师。黄万波说:“我跟裴老一起待了四年,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裴老有个习惯,后来我也学会了——他总带着一把地质锤,出门就背在身上。他说,‘你到野外考察,不是来看风景的。一定要观察地形地貌,只要看到露出来的剖面,就得拿锤子敲一敲,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裴文中的教诲,被黄万波刻进了骨子里。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着文明的密码;每一次叩击,都可能逼近远古的真相。此后数十年,地质锤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敲开了山崖洞穴,也敲开了他治学立身的根基。
△黄万波(左)与老师裴文中(右)黄万波说,自己发现蓝田猿人下颌骨,正是受了裴老思想的影响:“我要是不去敲,跟着他们一走就过去了,那蓝田猿人就不会被发现——没人知道那里有,那头骨也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1963年,黄万波在陕西蓝田野外调查,路过一处废弃水沟,坡面上裸露出的几段骨头引起他的注意。在他的耐心寻找和敲击下,蓝田猿人的下颌骨和头骨重见天日。这些比北京人还早上数十万年的远古人类,让全世界为之震动。
回想起当年的情景,黄万波说:“所里的老先生们都非常高兴。距离北京猿人发现34年后,这是中国发现的又一个猿人化石,就是我在这发现的蓝田猿人。”
南下探秘,龙骨坡上解尘封
黄万波明白,脚下的这片东方土地,藏着比已知更遥远、更深邃的人类密码。他的目光,越过黄土高原,望向南方的崇山峻岭。
在他看来,人类祖先最早生活的条件,北方并不具备,冬天过于寒冷,又缺乏躲避风雨的场所;黄土高原的古人不可能去挖窑洞,只能利用现成的洞穴栖身。若要寻找人类最古老的祖先,从生态环境来看,南方地区是最合适的。喀斯特地形中常有溶蚀形成的溶洞,而这些溶洞,正是人类生活居住的地方。
△巫山巫峡1984年,已年过半百的黄万波毅然南下,走进地处三峡腹地的重庆巫山。这里峰峦叠嶂、溶洞成群,地层古老且保存完整,是探索远古人类痕迹的绝佳秘境。他四处向村民打听一种名叫“龙骨”的中药材,那是民间对化石最朴素的称呼,也藏着最直接的线索。
黄万波解释说,你要是问老乡哪儿有化石,他肯定不懂;但要是问哪儿有“龙骨”,他们就会指着说:“就在那个山上。”
从村民口中得知,西北边山坡地里曾出土过上万斤“龙骨”,黄万波顾不上坡陡泥滑,当即前往,到那儿一看,化石骨渣散落满地,星星点点。这里便是后来震惊世界的龙骨坡遗址。
△位于巫山县庙宇盆地的龙骨坡黄万波说,那些骨头是蓝色的,像出海的珍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的确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有鬣狗的,有锯齿虎的,这就是一百多万年前的化石。
黄万波断定,这里必有重大发现。1985年10月,龙骨坡正式启动发掘,黄万波带领团队扎根荒野,日夜奋战。
他回忆道,有一天,他爬上山坡,拿出剔针,一点一点地修剔,最后修出两颗牙和一段下颌骨。“当时心情十分激动,因为我知道这是典型的灵长类的化石,不是一般动物。但我没有声张,因为拿不准这到底是人还是猿,那个形态特征实在太特殊了。后来最新的年代测定结果是200到250万年前,我高兴极了!”
△“巫山人”下颌骨断块是猿是人?科学求真解疑云
龙骨坡的化石,远远早于已知的北京人、蓝田人。“巫山人”由此惊动中外。
黄万波说,《自然》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文章称在中国土地上第一次找到了最早的人类化石。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文章发表后,一些国内外的学者认为更像是猿,因为其形态特征非常原始。于是争议出现了——有人说是人,有人说是猿。
△“巫山人”相关研究结果1995年发表在《Nature》杂志“巫山人”究竟是人还是猿?这个争议伴随了黄万波四十年。面对质疑,黄万波没有回避。他知道,唯一办法就是找到更多的证据。
黄万波表示,继续发掘下去,或许能找到完整的下颌骨,尤其是头盖骨、肢骨等材料。他认为,科学就是这样,不同的意见正是推动科学发展的动力,因此必须发掘新材料。
冰冷的岩层没有给出热情的回应,从那以后,尽管经历多轮发掘,龙骨坡再未见到人类化石的踪影。他介绍,最近这一两年,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研究方法变多了。
黄万波和团队进一步研究,仔细观察那两颗牙齿。其中一颗是第四前臼齿——将现代人、巫山人的牙齿进行对比,会发现两者非常相似,都是椭圆形的。而所有猿类的第四前臼齿都是棱形的。从形态学上,黄万波基本可以断定:这不能归为猿类,而应该归入人类。
△黄万波对比现代人与“巫山人”的牙齿标本遗址出土的3000多件石制品,以及成堆的、带有砍砸痕迹的动物肢骨,进一步证实了“巫山人”有文化、有思维。
黄万波认为,当时的人类能够制造石器、外出狩猎,并把猎获的动物带回住所。后来又发现了数十块骨头,全部是肢骨,其他部位的骨头都没有。这是因为肢骨中的肌肉最好,带回来便于保存。他认为这些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有思维能力的动物所为,鬣狗做不到,锯齿虎也做不到。
△龙骨坡出土的部分石器笃行不辍,白首不改少年心
在黄万波心中,学术争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放弃求真。如今,他每天依然会反复端详那块下颌骨。
黄万波说,他们正在重新对巫山人的下颌骨进行研究。他认为,如果“巫山人”的体系经过深入分析后,不会属于直立人的体系,而是另一个支系,那就意味着在亚洲发现了一个比直立人支系还要更早的支系——这个支系能够制造石器、具备思维能力。
△黄万波在发掘现场如今,龙骨坡的发掘和研究仍在继续。黄万波期待着谜底被揭开的那一天。
黄万波说,他们还要继续发掘,争取找到新的发现或肢骨结构,并开展大量实验。他期待着有一天,综合所有推论可以得出:从全球范围来看,在东亚地区,的确在250万年前的巫山龙骨坡,存在一种有思维的动物——这就是“巫山人”。他认为,这将是人类学领域的一项新发现。
△黄万波给年轻人传道授业解惑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王东宇。第一次了解到黄万波先生,是网上的一段视频,画面里,九十多岁的他,在一段狭窄密闭的洞穴中匍匐前行。当见到黄老时,我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九十多岁还会去钻洞穴?本以为会得到一个豪迈的答复,没想到黄老两手一拍,哎呀,上当了,进去才知道是这个环境,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黄老的回答把我们都逗笑了。笑完了,黄老突然和我们说道:其实作为一个工作者,不管你钻哪一行,只要你钻进去以后就放不下,只要我身体条件还允许,无论是哪,我非去不行。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有人把岁月过成减法,黄老却把人生活成了加法:多走一步路,多探一个洞穴,多敲一块石头,多追问一句——哪怕这个答案,要等一辈子。
△黄万波在洞穴中采集化石标本先生,不仅是一种称谓,更蕴含着敬意与传承。可堪先生之名者,不仅在某一领域独树一帜,更有着温润深厚的德性、豁达包容的胸襟,任风吹雨打,仍固守信念,将深沉的家国情怀根植于血脉之中。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为后生晚辈持起读书、做人的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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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央广电总台中国之声
作者: 王东宇 李洪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