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小河丁丁是一位有着独特艺术感觉与独立文学气质的儿童文学作家。他的许多作品,自《爱喝糊粮酒的倔老头》始,便显现出一种与当下热点有距离又与艺术恒常性紧密关联的文学表达。他的作品里,是对乡土、田园的写意吟诵,是恬淡随性的生活态度,是膜拜自然万物之美的赤子心性。《这儿很好》无疑是凸显“小河丁丁”属性的一部儿童小说。小河丁丁静静地写,默默地打磨,将他对自然生灵、对烟火人间的理解与偏爱徐徐地注入这部小说。从这个意义上讲,《这儿很好》是最为贴近小河丁丁心性的一类题材,它从心而出,带着鲜草般的气息与新绿的色彩基调。《这儿很好》也是小河丁丁生活美学的代言,呈现了作家淡逸、朴素、平等、真诚的生命观。
《这儿很好》
一种与时代相异的淡远乡情,一颗与年岁无关的赤子童心,使小河丁丁对于乡间生活之美的感知与抒写具有了独特的韵味。作家“以冲淡为衣”,描摹个体对自然美的感受,随处可见的山野田间美景被他写得飘逸、细腻。作品从头至尾贯穿着一种宁静、闲适、自然的牧歌节奏,叙事间,时不时有人物被自然的景物、四时的美好所吸引,于是作家的笔触如运镜般流转:开篇描绘男孩“丁丁”家的居处,不跟别人家那样密密麻麻挤在集镇上,而是“单家独户守着好大一片田野”,恍然间,一幅远景运镜的田园画面便呈现了出来。人物形象的入镜也是不疾不徐的:集镇上的人们望向丁家,往往先看到田野上丁家耕牛庞大的身躯,而后,“放牛的有时是一个男孩,小名叫丁丁,有时则是一个女孩,丁丁的姐姐燕燕。他们的爸爸老丁赶着老水牛耕田……跟这一家子住在一块儿的,还有一双燕子……”
阅读小河丁丁的文字,感受到的是大美的自然,惬意的生活节奏,它们都并不是作为人物活动的场域或背景出场的,它们与人物一样,都是作家书写的主体。作品还描写了多个生动的劳动场景,这在当下乡土题材作品中也是较为难得的。小河丁丁有意识地屡屡落笔在农事上,乡间农事在《这儿很好》中,同样不仅仅是一个“氛围组”,而是有滋有味的存在,是田园生活中鲜活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讲,《这儿很好》俨然是一首抒情诗,奇妙的是,它又同时保留着叙事的动力与节奏,讲述着人与动物共处田园、众生欢歌的温暖故事。
小河丁丁心中,住着一个大自然、动物与人共存共生的美妙世界。《这儿很好》中,除了丁家人,除了人类,其他的生灵也都有名字,都参与着故事。这让作品呈现出一种“类童话”式的拟人体叙事,一种“类幻想小说”式的、人类世界与动物世界并行的叙事空间。
小说中,同样居住在老丁这幢旧房子里的,除了牛圈里的老牛“哞啊”,还有一对燕子夫妻,一只壁虎,一只老鼠。之所以说是“类童话”,因为作家并不像童话那样让动物们张口说“人话”,不是让动物变成了“类人”生物,而是做它们自己。它们给自己取中意的名字,还通常会借主人的姓。除了具有自主性之外,它们又是懂人话和人情的,有些情节写得微妙而风趣。如屠夫“钝斧”盯上了老水牛的上千斤肉,提示“这头牛老了”时,犁地的老水牛“哞啊”也听懂了,它猛地加速,只犁得“泥浪翻滚,水花四溅”。
之所以说是“类幻想小说”,是因为“做自己”的动物们构成了一个与人类世界并行的世界,而且,他们之间不需要“穿越”之门,他们共同构成一个紧密交织的生灵世界,一个“生命共同体”。他们相互打量,相互关爱,相互守护。入夜时,老丁会专门为夜间觅食的壁虎“天人”留一盏灯;丁家想重建房子,首先想到的是屋檐下的燕子夫妻,他们还会在燕子夫妻养育宝宝期间肩负起守护的责任,这是人类对动物的关爱。作品尤其令人心动的,是同时写出了动物们对主人的关爱。农忙的季节,天人和妻子阿圈约定,这些天要好好照顾丁家,让劳累一天的人们不受蚊虫困扰,睡个好觉。这样的写法,写出了互相在意的生命,读来令人感动。作品也因此构成了一个双视角的田园故事,颇有些《夏洛的网》生动温暖的滋味。
更值得称道的是,作家尊重并信奉生命的平等与无界,不因写动物而有所怠慢,而是生动描绘动物世界中的亲情与爱情。作家写到了燕子夫妇精心孵蛋的情节,当体贴的老丁提出帮丁栗儿孵蛋时,它“合拢翅膀,缓缓蹲下去,浑身哆嗦一下,不由得闭上眼睛”,由衷地感叹“真幸福”。当壁虎天人把新娘阿圈带回丁家时,献上了自己新脱的皮(壁虎蜕皮总是边蜕边吃,因为皮里含着大量蛋白质),把自己的皮留给别人,是天人对新婚妻子珍贵的心意。作家以动物常识为基底,辅以丰富的情感想象,填充了动物们的情感世界,生动描绘了动物们与老丁,与人类一样,努力经营着生活,努力给予对方、给予家庭最好的一切,写得合理又合情,读来令人深受触动。
读小河丁丁的乡土田园作品,时常会想起现代文坛的一位作家——废名。生活在信息化、城镇化、快节奏的当下,小河丁丁仍然在《这儿很好》中生动谱写了一曲美好而富有生机的“田园牧歌”。这首田园牧歌,并非无奈的缅怀与追思,更非弃置当下的、桃花源式的“遁入”。这正是作品别有韵致之处。
作家以一种从容、平和的文字,描绘一群朴素真诚、恬淡随性的人,展现一种万物互通、和谐灵动的田园生活。老丁的口头禅“这儿很好嘛”是贯穿全篇的主题词,奠定了作品的情志与格调。作品呈现出一种与城镇化进程截然不同的抒情走向,老丁家的房子太破旧了,其他人家都搬到了镇上,老丁的朋友劝他搬家,女儿燕燕也渴望住在镇上。可老丁静下心来问自己,“住到集镇上有什么好呢?”他找不出,他满脑子冒出的,是“丁家实在是一个好地方,晚霞铺满天空的时候,田野上、屋顶上,绿色上面闪动隐隐的红光,特别好看。从菜园和稻田飘来各种混杂的芬芳,鼻子好的人能闻出豌豆花开了,油菜花开了,禾苗正在分蘖,水汽正在蒸发,施到田地里的有机肥正在往泥土里渗透”。是啊,这看似宁静恬淡的乡间,反而是生命力、生命律动最旺盛、最丰富之处。《这儿很好》以情节走向印证了老丁“这儿很好”的论断。动物们寻找伴侣,将它们带到可信赖的丁家,结婚生子,繁衍后代,丁家的老屋变得越来越热闹。动物们招来了文校长和学校里的师生,他们纷纷来丁家观察动物,你来,他往,留饭,留宿……丁家不但没有搬到镇上,反而越来越热闹,越来越有人气儿,越来越有生机。
对于出走或是回归,冲突的设置是舒缓的,作家给出的答案也是平和冲淡的,既没有进行形而上的诗意的回归,也不简单化地走向外面的广阔天地。作品里,有曾渴望走出去的少年一代,比如燕燕。老丁不愿意搬到镇上,燕燕很沮丧,但老丁又同时劝燕燕好好学习,将来“走出”这方天地。读书的人应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很有辩证的滋味。留恋乡间并不意味着不走出去,走出去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更好地倾听自己的内心。燕燕的内心,作家写得含蓄而真诚,当她走到银河桥上,不由回头一望,看到了丁丁牵着老牛踱出牛栏;当她走到集镇入口,不由再回头一望,那片映入燕燕眼帘的景象,一如老丁所见,美好、纯粹、祥和,生机勃勃,这满眼的、日常的田园之美,仍让燕燕看得有些“发呆”。
作品的收束,也不是结局式的,而是开放的,一如流淌的生活之流。秋收的夜色里,老丁家决定原址建新房。他拿出新房设计图,一家人借着路灯指点议论,四周的动物家人们也静静地听着……作家之意,正是在撷取生活中一个美妙的片段。生活就是通过这样一个个的片段,编织起来,通向可期待的未来。
(作者系太原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评论家)
原标题:《一颗与年岁无关的赤子童心,使他的书写具有了独特的韵味》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来源:作者:崔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