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晚报)
□袁枚
这些年我读过不少解读唐诗的著作,其中不乏从诗歌艺术、文学史地位着眼的精当之作,却少见像赵柏田《唐诗传》这样,既以“史学之视野、传记之实证、散文之笔调”为唐代诗人群体的精神肖像立传,又以“诗史互证”的细腻笔法直抵文人内心幽微处的佳作。这部由山东文艺出版社推出的线装新著,以十五“记”的体量,从初唐四杰的华美登场到“诗鬼”李贺的黯然离场,将大唐帝国的繁华盛衰与士人阶层的集体命运紧密交织,为读者打造了一部融诗学、史论与个人感怀于一体的唐诗小史。
《唐诗传》的可贵恰恰在于,它并不是一部单纯的诗歌鉴赏集,更非一个学术意义上的唐诗编年史。作者赵柏田,以一种几乎偏执的“微观叙事”代替了全景陈铺,他将笔墨倾注于诗人们那些被正史遮蔽甚或忽视的生命褶皱处:不是去串联孟浩然的风流与隐逸,而是去描摹其高士姿态下暗藏的苦涩与烦躁;不去讲李白谪仙人似的潇洒,而是反复摩挲他被“赐金放还”后漂泊江湖的壮志难酬与失意顿挫。书中的十五篇作品,既有《惊鸿记》中王勃二十七载璀璨而短暂的“惊鸿一瞥”,亦有《兰若记》中蜀地孤勇者陈子昂最终“死于酷吏之手”的悲凉咏叹。这种叙事选材的独辟蹊径,使得历史不再是干瘪的文献堆砌,仿佛建立了一座令人沉浸的“纸上密室”,打通了纪实与虚构的“任督二脉”,一字一句都有了着落与力量。
赵柏田的落笔,兼具考据的非虚构严谨与散文诗化的灵动,他没有让《唐诗传》成为高头讲章,而是在大量爬梳《新唐书》《旧唐书》《资治通鉴》《唐诗纪事》等卷帙浩繁的古籍后,又敢于将自我的心绪代入“唐诗”之中,以感同身受的真性情与对话意识的多元化作为基本的立传精神,为读者生动地复活了那些早已在历史烟尘中缥缈如墨的灵魂。
《唐诗传》并非仅是文笔上佳,它更有着极高的历史内在肌理与学术承担。在《神龙记》与《越中记》中,赵柏田以群像手法描绘了初唐的“珠英学士”群与中晚唐的南方诗人群像,将诗人们的浮沉与荡气回肠的王朝命运书写得淋漓尽致;而在《胡尘记》中,安史之乱的烽烟弥漫,“胡尘暗天”,杜甫等人跌宕的命运被悉数呈现,那种铺排叙述之网“从宏阔处下笔”的宏阔力道,恐怕并不输于任何一部严肃的正史论著。然而最打动我的,依然是导源于赵柏田笔下那浓烈的人本主义温度。书名《唐诗传》中的“传”,兼具《毛诗传》之阐发辞藻与《史记》列传为人物纪事之双重深意——作者在解构唐诗辞藻的绵延瑰丽时,似乎更看重于呈现公元七世纪到九世纪之际,无数士人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中那份不屈不挠的灵魂挣扎,以及他们最终在逆境中脱口而出的健卓顽韧的生命力。
如果有这样一本《唐诗传》作为青少年的文化启蒙读物,那些“床前明月光”里的思乡情、“前不见古人”中的孤独感,想必再也不会是干瘪背诵中的味同嚼蜡了。因为当今天的孩子读懂了王勃充满少年意气的冲动与面对早逝的遗憾,读懂了陈子昂无限抱负与献身的无望,再去吟诵那些被封存千年的陌生诗句,便不再是与空气对话,而是与隔着历史长河的唐代文魂进行一场心有灵犀的相望。
《唐诗传》就是这样,有质感的肌理,有温度的情怀,它在一个略显浮躁的文化关口让我们重新凝聚目光,去对视那些终将在岁月中生根拔节的中国诗人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