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虚静,老庄哲学的一大核心。作为哲学体系,无为而治,清谈悠游好像又辅助了虚静,使之更为立体。这一哲学思想,或许一开始就介入逐步从壁画、帛画中剥离出来而形成的中国画,当然包括山水、花鸟、人物;如果再加上材质的演变,从泥、壁、绢,一直到宣纸、皮纸,更佐证虚静理念的贯穿,以及清悠审美的发展。
隋代展子虔的《游春图》,可以说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幅独幅的山水画。它主要以山水为主,一片春色中有官宦世家郊游,踏青赏花点缀,构成画面。春游的热闹场面用青绿重彩染成,却充满静气。我不知道展子虔创作此画时,是否着意强调“静气”?或许古人的文化、审美是与生俱来的,或许只是很放松的本质流露;或许是画家在游历天地,汲山川气息后的笔墨表现,或许是画家在积累了诗经、诸子散文、汉赋等修养后的总结。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满幅群山充栋,大山细笔点厾,然亦有静穆之气;荆浩、李唐的山水不管用的什么皴,用了何种点,又或参合了什么法,而画中透出的气息,都一个“静”字了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魏晋以来,佛教盛行,参禅悟道成为一种文化渗透到士大夫中,也逐渐将禅意进入中国画的山水、花鸟、人物之中。虚静亦或和禅意一脉相承。它像是中国画的内核,由此发散出强大的力量,将一种物态演化成一种精神寄托。
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宋摹本局部
我曾在辽宁省博物馆观看唐代画家周昉《簪花仕女图》、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宋摹本真迹,近距离感受那种经过岁月浸淫的肌理,如此虚实的染色和顿挫的线条,幽静入定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任何印刷技术都难以做到的。《簪花仕女图》是宫廷侍女绣像的组合,站立者雍容华贵,体态丰腴,动作自然,各有姿势不同。作品让你感受到的虚静,都在这衣裙飘逸,眉目间透出的一种入定的神情之中。《虢国夫人游春图》比之展子虔《游春图》更为简洁,甚至舍去所有背景,画面仅九匹马,十个人,而虚静的气息却是一眼就能感受到的。
五代、南唐以降,魏晋南北朝清谈之风、玄学问答在山水间体现,从另一个角度反映出这个时代的面貌。董源的《潇湘图》中山势平缓连绵,大片的水面沙洲苇渚映带无尽。画面上以水墨间杂晕色,山峦多运用点子皴法,几乎不见线条,并以墨点表现远山的植被,塑造出模糊而富有质感的山形轮廓。画中墨点的疏密浓淡,水墨渲染时留出的空白,营造出云雾迷濛之感;山林深蔚,烟水微茫,人物渔舟点缀其间,赋色鲜明,刻画入微,为寂静幽深的山林增添无限生机。无论皴法、晕色、渲染,迷濛、深蔚、微茫,都不仅展示自己的技艺,也表现从自然到绘画的意境。这一切似乎又在为中国画山水注入虚静的灵魂。
北宋初年始,山水画渐趋成熟,它们的气息参味着禅性、文意。那些画中白云弥漫、楼台隐约,林木摇曳、幽深静谧,不时可以感觉到场景之外的肃然超尘,禅心与空寂温静的大自然的融合。代之以孤独、空寂、萧瑟,幽僻的意境,也处处透漏禅机,而虚静又进一步于画中提升,逐渐转化成视觉的审美。
宋、元文人雅士、墨客骚人舞文弄墨,以宣纸为载体,虚静跟着笔墨挥洒在纸上,将文人的气息融入境界。苏东坡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说的是儿童的精神世界没有污染,画以形似的纯粹、纯洁,和超逸自然的情怀,从另一个侧面诠释虚静。倪云林的逸笔草草写“心中之逸气”,也是虚静的一种表现。画面三段式是他的构图模式,如同马远、夏圭一样,从物象的“空”来表现虚静。等到明、清两代,程邃、渐江、髡残、朱耷、清湘大滌子等作品都有虚静的气息。纵其所然,他们的画中或许是几片荷叶,几枝树杆,或许是一座峰峦,一泓清水,画中东西不在于多,而在于让这些东西说话,慢慢流露藏在深处的灵魂。他们用的往往是简笔,然独具品格。画中的形式和个性的表现、意境和气息的交融、或许更能承载中国画的内涵——虚静。
中国的文化的核心在于“通”。无论诗文、词赋,又或文人轶事、小品,都贯通了虚静的思想。汉、晋、隋、唐及至五代、宋、元,画与文在审美上是一致的,都有共同的灵魂。包括那些洞窟壁画、彩塑,都能品出足以打动你灵魂的美意,那粗犷的黑线勾出的“小字脸”,那飘逸的飞天线条勾勒的长裙,那记录了岁月的斑驳肌理,这一切是那么的空松、灵动,虚静的灵魂在其间浮游,传达着幽深的精神。至于隋、唐、五代后,文人墨客的虚静思想、观念更浸入山水、花鸟、人物,甚至书法之中。
马远画作
所谓“虚”,其实是“空”。留空是中国画的一大发明。从虚、空出发,计白当黑,虚实相生,也成了虚静的理论基础。从宋代开始,中国画的空白逐渐增加,马远的画景物偏居一隅,留大量空间,史称“马一角”;夏圭也是如此,奇妙在于虚无、空白处能够想象出许多东西,从而生出境界,使之一方面有视觉效果,一方面又有精神支撑。
所谓“静”,也就是“幽”“定”。入定是精神状态,幽雅是视觉内涵,它们营造出画面的一种静谧,悄然把你带到一个精神世界。与静幽相对的是喧嚣,静幽是心灵长河中,晨风吹起的涟漪,渐生美意;而喧嚣则是噪音污染,尘土飞扬,而心烦不宁。
虚静是中国画的灵魂,千百年来游离在洞壁、殿堂之上,以及条幅、手卷、尺牍之中。观之心怀千里之外,目接思载;读之胸襟豁然开朗,情绪悠远。
原标题:《虚静,中国画的灵魂》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来源:作者:黄阿忠(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