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樱桃里的旧时光

□黄春红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家有一棵樱桃树，是爷爷年轻时种的。从我记事起，这棵树就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馋得流口水，也不敢摘树上的樱桃来吃。那棵三人合抱的樱桃树，长在晒坝的边坎上，一半的树根盘在溪水里。树分两叉，一枝树丫横出去，伸得老远。每年清明前后，满树白花，风一过，花瓣落在小溪里、水缸里、猪食槽里、姐姐的辫子上。花瓣还没落尽，青疙瘩就冒出来了。等到四月尾，青疙瘩转成鹅黄，再转成绯红，最后变成黑红黑红的，像一颗颗浸透了糖水的玛瑙，密密麻麻挂满枝头。

1980年4月30日下午，在麻溪友谊小学为老师煮饭的母亲风风火火赶回家，一边找篾篼、夹背，一边对我说：“老幺，明天是劳动节，学生去成都动物园春游，我们早点起来摘樱桃，蹭车去成都卖。”

摘樱桃

我读完小学就辍学了，年龄小，不能去队里劳动，只能在山上放牛。放牛时常跟小伙伴聊起成都，都说成都是大城市，能去耍一盘，这辈子都值了。那晚我失眠了，把蚊帐捞起又放下，放下又捞起。想着可以去成都了，又想着樱桃卖了钱，兴许能吃上一顿白米饭。

天，终于麻麻亮了。麻溪的凌晨是青灰色的，山影还黑着，鸡刚叫头遍，空气里就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灶房里飘出来的柴烟子。我翻身下床，摸到篾篼就往樱桃树下走。

我爬上树，摸到软的就摘。突然，旁边枝丫传来母亲沙哑的声音：“老幺，你小心点哦。”我以为我最早，结果母亲都摘了半篾篼樱桃了。

摘樱桃是细活，要轻轻拈住果蒂，连蒂一起掐下。稍不注意，樱桃就破皮，汁水流出来，殃及别的果子。母亲手指头粗，关节大，干起活来却灵巧得很，拇指和食指一捏，樱桃就乖乖落在手心里。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不得要领，要么掐破了皮，要么把果蒂留在枝上，母亲看见了，也不骂，只是说：“老幺，轻些，樱桃娇气，跟女娃儿一样。”

天亮了，我的篾篼只摆了个底，母亲的篾篼却装满了。忽然一阵风吹来，我身子随树枝摇来晃去，吓得脚趾头都快扣进老树皮里。又一阵风，我看见那边枝丫上的母亲摇晃得更厉害。她去摘前边的几挂樱桃，衣袖被老树枝挂住都没察觉。打着几个补丁的袖子，哗啦一声，撕成两片。我在这边枝丫上，吓得捏紧樱桃，红色汁水顺着指缝嘀嗒往下淌。母亲却不慌不忙，腾出一只手把那篾篼里的樱桃护在肘弯里，撕碎的两片袖子，在风里飘来飘去。

天渐渐亮了。不知啥时候，嫂子和两个姐姐也爬上树了。她们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在绿叶红果间闪动。不多时，能装六十多斤的大夹背就满了。母亲摘了些青桐树叶，盖在面上，以免果子晒蔫。

卖樱桃

嫂子和两个姐姐去生产队出工了。母亲背着沉甸甸的夹背，我提着秤，朝公路走去。

一辆拉过石灰的东风大卡车停在柏油马路边，车门上印着几个字，“都江机械厂”。开车的师傅姓李，是四队罗大姐家的上门女婿。我和母亲赶到时，已经有好些搭车的学生了，车斗上一名男老师在喊母亲：“陈大孃，我把前头扫干净了，快过来，我帮你把夹背提上车，坐前头震得轻些。”卡车发动，石灰扬起，学生们一个个捂着鼻子，闭着眼和嘴，在车斗里东倒西歪。

卡车沿着岷江的支流往下走，河水在乱石滩上撞出白花。岸边的泡桐树正开着花，紫白的花串子垂下来。田里的油菜已经结荚，绿沉沉的。偶尔看见一两个水塘，塘边蹲着洗衣服的妇人，棒槌声隔着车窗传进来，闷闷的。卡车又颠簸几下，母亲死死按住夹背，生怕碎掉一颗樱桃。她闭着眼睛对我喊：“老幺，我腿麻了，你帮我揉揉。”她的腿硬邦邦的，我轻轻搓揉着。石灰呛进我鼻孔，啊嚏一声，让全车斗的小眼睛都睁开了。

一路颠簸一个多小时，终于拢成都动物园门口了。门口有个售票亭，我们到的时候，排队买票的人排成两条弯弯扭扭的“人龙”。

母亲把夹背放在“自行车停放区”牌子下头，弓起腰揉她的小腿。我在旁边的草坪上脱下张口的黄胶鞋，轻轻一抖，路边青油油的小草便染白一片。

劳动节的太阳不烈，风很柔。母亲把夹背一放下，我便蹲下来掀开青桐叶子，只见黑红的果子发亮，一股清甜的味道扑了我一脸。这时一阵风吹来，卖凉水的白发大妈，一边给玻璃杯子添凉水，一边耸鼻子：“咋个空气头有樱桃的甜味呢？”

母亲听到这话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镶嵌着光。远处，孩子们追逐的笑声，混着风里未散尽的石灰气和清甜的樱桃味，把“五一”上午的动物园门口泡得温软而踏实。

我们对面，是卖煎饼的、卖水果的、卖小玩具的、卖凉水和冰糕的。那时候没有冰柜，卖冰糕的是用自行车驮起一个大方木箱，里头的冰糕用棉絮包好。凉水则是用玻璃杯装着或红或绿的水，杯子上盖着一块四方玻璃。卖凉水的大妈吆喝声很大：“凉水蜜蜜甜，不甜不要钱！”

母亲枯瘦的手在脸上一抹，也跟着吆喝起来：“灌县山上的大樱桃，随便尝！”随便尝？我急死了，正要阻止母亲，对面两个卖衣服的老板娘走了过来：“樱桃咋个卖？”

“你自己挑两块钱，我给你抓一块五。”不一会儿，夹背边就围满了人。两块钱一斤的价格，一下就卖出去二十多斤。

请客

当樱桃还剩十多斤的时候，一个梳“飞机头”的女人走过来，抓起樱桃就往嘴里送。噗——两颗樱桃籽从她嘴里飞出老远。她在夹背里头乱翻乱拣不说，还扒开面上的，挑底下的，我火爆脾气上来了：“你把樱桃都翻坏了，我们咋个卖嘛？”

母亲一把拉住我，嗫嚅道：“把你挑好的称了嘛，我还是给你算一块五，要得不？”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白衬衫、脚蹬甩尖子皮鞋的小伙子，咔嗒咔嗒地走过来。直接把夹背拎起，偏头对那女人说：“我连夹背一起买，你莫得资格吃了。”随即从皮夹里抽出一沓崭新的十元大钞递给我。我数了数，整整十张。母亲一把抓过钱追上去：“多了多了，太多了！”

出租车屁股后头一串白烟，扑了母亲一脸。我看见她的腿在抖，把钱放进口袋又掏出来数。

这时，参观完的学生陆续出来了。母亲径直走到凉水摊前，放下十块钱，对着孩子们大手一挥：“都过来，我请你们喝凉水！”

两个摊子的凉水全卖完了，还有几个孩子没轮到，母亲又买了冰糕补上。有个孩子拿到冰糕，吮了一口，又小心包起来，说要带回家给妈妈。旁边的大男孩笑着打趣：“等你带回家，冰糕都化成汤汤咯！”

哈哈哈哈——一串清脆的笑声在劳动节的风里回荡，也留在了我关于樱桃、关于母亲、关于旧时光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