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奥派经济学）

文丨古原

你只有把国家这个东西看透了，你才会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永远有冲突，为什么签过的条约说撕就撕，为什么生意人那套签合同、讲信用在国际政治里经常行不通。

很多人，尤其是咱们这些老老实实做生意、过日子的老百姓，心里都有一个天真的想法，国家跟人一样，大家坐下来，签个合同，划定边界，然后互通有无，和气生财，多好？

为什么非要打打杀杀，今天你制裁我，明天我封锁你，后天直接导弹满天飞？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把国家当成了人，或者当成了公司。

可它不是。

一）

我们先看一个最根本的事实：地球上的土地，被一块一块地分隔开，划成了不同的国家。这件事本身，就决定了国与国之间，要耗费天量的精力来处理彼此的关系。为什么？

因为国家的本质，或者说任何一个统治集团的基因，就是不断扩张自己的权力。

任何学过点政治学、看过点历史的人都知道。权力这个东西，是有食欲的，它必须不断地吃，不吃它就饿，就虚弱，就可能被内部的挑战者或外部的竞争者干掉。

对内，表现为权力不断向社会的毛细血管渗透；对外，就表现为一件事，征服领土，或者至少是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你想，如果你是古代的国王，或者现代的政治精英集团，你最核心的KPI是什么？是生存。

你怎么保证自己的生存？无非两条路，要么自己变得更强，要么让潜在的敌人变得更弱。

而变得更强的直接途径，就是吃下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资源。

那么问题来了。地球就这么大，除非你发现了新大陆，上面一个原住民都没有，完全是无主之地，你去占了，这叫开拓。

但对不起，大航海时代早结束了，连南极洲都分完了。现实中，几乎所有有价值的土地，都已经有了主人。

你一张嘴要吃，就必然要咬到别人的肉。你所谓的扩张，在别人的叙事里，就叫入侵。

这就引出了一个铁律，在任何时候，对一片领土的完全统治，只能属于一方。

一山不容二虎！

你要获得对某地至高无上的统治权，你就必须把其他国家的势力，彻彻底底地、一个不留地排挤出去。

这个过程，没有双赢，只有零和博弈。

你赢了，我就输了，我的法律在你这儿生效，你的法律就是废纸。

所以，你看这个世界，战争的风险就像基因里的诅咒，打从有国家这个玩意儿开始，就从没消失过。

即便偶尔有几年没打仗，那叫什么？那叫武装的和平，不叫真正的和平。大家都在磨刀，都在拉帮结派，今天你和我结盟抗他，明天我可能就和他联手搞你。

这种结盟关系的不断变动，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闹情绪，它是国家生存本能的外在表现，是这个游戏的常态。

二）

既然打仗不可避免，那有没有可能让战争变得文明一点？就像两个拳击手，上场前要讲规则，不能踢裆，不能插眼，铃声一响就停？

有！

17到19世纪，欧洲人干过这事儿。

在那个年代，启蒙思想家们在国内干了一件大事，限制国王的权力，搞出宪政，你不能想干嘛就干嘛，你得守法，你得有议会管着。

那在国际上，他们也想搞这么一套紧箍咒，这就是早期国际法的雏形，特别是战争法和中立权。

注意，这个早期的国际法，和我们今天理解的那种世界警察来主持公道的集体安全机制，是完全两码事。

当时搞这套东西，主导思想非常实在、非常功利，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打仗可以，但别耽误老爷们赚钱，也别把老百姓的房子烧了。

他们的目的，是限制战争，而不是消灭战争，是把战争关进一个笼子里，让它造成的破坏尽可能地小。

这时候，商人阶层的力量就体现出来了。

海事法、商法这些东西，表面上看是法律，骨子里是商人的需求。

我不管你们谁跟谁打，我的货船在海上航行，你不能随便给我扣了、沉了。我的财产，无论在交战国还是中立国，都应该受到保护。

有纠纷了，我们找个讲理的地方仲裁，别动不动就杀人越货。

这些法律，大多基于各国自愿达成的协议，靠的是共识和对等报复的恐惧来维持，而不是上面有个超级大国拿枪顶着你的脑袋强制执行。

我们再来细看这两个核心设计。

一是战争法。

它的核心目标是什么？是尽量保护国家机器（比如政府、监狱）和普通平民，别让战火把整个社会结构给全部摧毁了。

战争，应该局限在职业军队之间。

二是中立权。

这个更绝，它的核心是保护即使与敌国的民间贸易，也不受交战国没收。意思就是，我是中立国，A国和B国正打得头破血流，但我跟B国的商人做生意，你A国军舰跑来把我的货船扣了，说这是资敌？不行！

法律保护我继续跟你的敌人做生意。

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是把战争对中立国和交战国民众的经济影响，降到最低。

政治家打政治家的仗，老百姓过老百姓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这套思路，是有历史原型的。

比如15世纪的意大利，就是马基雅维利笔下的那个地方，出现了所谓的文明战争。

有个学者叫F.J.P.维尔，他描述当时的场景特别有意思，城邦里的商人、市民，正忙着搞钱、享受人生呢，他们对亲自上战场流血拼命毫无兴趣。

那仗谁去打？简单，花钱雇呗。那些雇佣兵队长，带着一帮靠战争吃饭的职业军人，就成了战争承包商。

这帮雇佣兵打仗，那叫一个鸡贼。

你以为是罗马军团对砍？错了。战斗多用巧妙计谋和机动为主，像下棋，目的是迫使对方阵型出现破绽，然后认输。

很少造成严重伤亡。为啥？

因为佣兵是雇主的核心资产，打光了，下次谁雇你？而且，士兵死了，抚恤金都是一笔巨款。

所以，能不打硬仗就不打。一个城镇被围，只要你象征性抵抗一下，然后乖乖交一笔赎金，就可以免遭劫掠。

大家都很默契，遵守着一套潜规则。

这种战争方式，客观上大大减少了战争的破坏性。

但它也带来了一个致命的副作用，破坏了人民对软弱政府的忠诚。

老百姓一看，哦，原来我们的政府是这么个怂包，打仗跟演戏一样，输了就花钱买平安。那我对你还有什么忠诚可言？

今天威尼斯人来了我交钱，明天米兰人来了我也交钱，反正谁当城主都一样。国家和民族的向心力，在这种文明战争下，其实是很弱的。

到了18世纪的欧洲，这种文明战争的模式达到了一个高峰。

你会发现一个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匪夷所思的景象，两国明明在打仗，但普通百姓跟没事人一样。邮政通信，不受阻拦；民间交流，照常进行。

交战国的商人、学者乃至普通游客，在对方国家旅行，人们也根本不视彼此为敌人。

更绝的是，当时普遍认为，贸易对双方都有利，哪怕是在战争期间，这种互利关系也不应该中断。所以甚至会出现一种现象，战时的某些贸易，不仅没被打断，反而得到了进一步发展。

战争，被小心翼翼地隔离在内阁的密室和职业军队的战场这两个特定场景里，而广阔的社会、市场、市民生活，则被划为非战区。

三）

那么，这种戴着口罩打仗的美好时代，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答案是，因为现代国家，早已远远超出了文明战争的限制，铁了心地、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全面战争的时代。

什么是全面战争？就是战争的逻辑从击溃敌军变成了摧毁敌国。

我不再只满足于在战场上打败你的军队，我要通过一切手段，彻底摧毁你继续抵抗的能力和意志。

这个一切手段，就包括了对你的工厂、铁路、港口、城市的系统性轰炸，对你的经济命脉的全面封锁，通过宣传战瓦解你的民心士气。

战争的目的，不再是一个边界调整或一个条约，而是另一个国家的无条件投降，是社会结构的彻底重组。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支撑文明战争的社会基础瓦解了。法国大革命搞出了民族国家，把王侯的战争，变成了全体人民的战争。

当兵不再是雇佣兵的生意，而是公民的神圣义务。

工厂和工人是战争机器的一部分，农田和粮食是战略物资。于是，整个社会、整个国家，都变成了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指望你的邮差把信送到敌国去？你还能指望你开往敌国的货船不被击沉？不可能了。

战争技术也朝着毁灭性一路狂奔，从拿破仑战争时期的全民动员，到两次世界大战的总体战，再到核武器的出现，人类终于拥有了能一次性抹掉整个国家机构和人口结构的绝对武器。

在这种全面战争的逻辑下，前面说的那些战争法、保护无辜平民、中立贸易的美梦，全部化为泡影。不是法律文本写得不够好，而是国家生存的欲望压垮了一切规则。

你还在遵守战争法，限制轰炸民用目标？但如果我轰炸你的城市、工厂，能让你提前崩溃投降，从而减少我士兵的伤亡，我为什么不做？在绝对安全和最终胜利的诱惑面前，任何道义和法律都苍白无力。

那个在18世纪被精心构建的、把战争关进笼子的努力，被现代国家这个挣脱了锁链的巨兽，踩得粉碎。

四）

接着说和平。

在和平时期，国家靠什么来把彼此的摩擦降到最低？靠条约。

大家坐下来谈，最后签一个文件，划定边界、规定贸易规则、承诺互不侵犯，然后记者镁光灯一闪，双方握手，香槟一开，仿佛从此天下太平。

我们都听过一句话，国家条约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这被奉为国际关系的圭臬，就像商业社会里合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一样。但我要告诉你，这个类比，是从根子上就错了，错得一塌糊涂，是一个故意混淆视听的政治烟雾弹。

为什么？因为真正的契约，和所谓的条约，没有任何共通之处。

你给我看好了，什么是真正的契约？我卖你一栋房子，签了合同，我把房产证过户给你，我把钥匙交到你手上。这是一个明确的、有实质内容的财产权转让。

这个合同之所以神圣，之所以必须被遵守，是因为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我无法把已经属于你的东西，再卖给别人。我已经不再拥有它了，我没有这个权利了。这份契约，是物权转移的凭证，是客观状态的记录。

现在，我们再来看两国政府签的条约。

比如，A政府强迫B政府签了一个条约，核心条款是，我们两国承诺，未来任何时候，绝不统一成一个国家。好，这个条约神圣吗？它是个屁。

请问，A政府，它真正拥有它的领土和人民吗？B政府，它又拥有它的人民和土地吗？不，它们根本不拥有。

以一般认知的理论而言，政府是管理者，是服务者，顶天了是个有任期的物业公司，它不是业主委员会，更不是全体业主。

领土和人民，是构成国家这个现象的实体，政府只是暂时受委托行使管辖权的一套机构。

一个物业公司，能签一个永远禁止小区居民跟隔壁小区居民合并的合同吗？你签了又怎样？换一个物业公司，或者业主们自己决定合并了，你那张合同能拦住吗？

所以，政府签订的条约，根本不能构成任何财产权的转让。

它只是一个关于当前政策和意图的声明，是基于当前力量对比和利益计算的一个临时安排。

那个绝不统一的条约，其荒谬性在于，它试图用两个当下并不真正拥有产权的代理人，去永久束缚未来那批他们无法控制的产权人（即两国的人民和土地本身）的意志和行动。

这引出了最致命的一环，政府的性质，决定了它绝无可能通过一纸条约，去约束未来的政府。

一个推翻了前任统治者的新政府，它跟旧政府的关系，不是儿子继承老子遗产的关系。

你老子欠的赌债，作为儿子，在人情上或许有压力，但在法律和道义上，你可以不认，尤其是在你没有继承任何遗产的情况下。革命政府，恰恰认为自己没有从前任那里继承任何遗产，即政权的合法性，反而认为自己是在废墟上新建的大厦。

它凭什么要继承前任的债务和义务？这份条约，是那个被它认为腐败、卖国、无能的政权签的，是强加在真正的人民身上的枷锁。

新政府代表真正的人民推翻了这个枷锁，它凭什么要重新戴起来？它不承认，从法理和革命逻辑上，是天经地义的。

从经济角度看，没有财产转让作为基础的合约，就是一份关于未来行动的承诺。而未来的行动，取决于未来的条件。你今天答应给我100块，前提是你预期明天能收到1000块。

如果明天你发现你破产了，或者你的目标变了，你还会给我这100块吗？国家的承诺也一样。

它基于的是签署时的力量格局、威胁认知和利益需求。当这些底层条件发生剧变，遵守那份陈旧的条约，对一个新政府，甚至对同一个政权的新领导层来说，都可能意味着政治自杀。那么，撕毁条约就成了一个非常理性、甚至必然的选择。

所以你看，把国际法、国际条约类比成国内的、有强制力背书的法律和合同，是一种多么幼稚的思维。

国内的法律和合同，上面有一个更高的主权者，政府，它有警察、法院、监狱来强制执行。

而国际社会，没有这样一个最高主权者。联合国不是世界政府，安理会是大国博弈的角斗场。

在生存这个最高法则面前，所有条约的神圣性，都只不过是一层随时可以被捅破的窗户纸。它有用的前提，是大家都觉得维持这层纸，比捅破它更有利。一旦有人觉得捅破它的利益大到无法拒绝，那张纸，比擦屁股纸强不了多少。

这就是我们生活其中的这个世界的真相。

烽火连天，合纵连横，口血未干而背盟，城下之盟转眼撕毁，这一切都不是什么理性的迷失或道德的沦丧。

恰恰相反，这些，就是国家这个利维坦的本能理性。

你理解了这个，你就不再会为国际新闻里的各种翻转、背叛、冲突感到意外。

你只会心里默念一句，哦，又到了和平快要消失时候了。

这个世界上，你所在国家不参与战争能有个三四十年，你就庆幸吧，你生在了最好的时代，你看看所谓发达国家，哪个国家有过很漫长的和平期呢？无非是战场在外部罢了。

战争就是国家的常态，和平只是一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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