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的寻找与奔赴
创始人
2026-04-10 03: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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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鹏飞

父亲七十岁之后,身体渐渐添了些小恙,不复往日硬朗挺拔。真正让他性情沉下来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幸而送医及时,调养数月,总算基本康复。

自那以后,一向刚强寡言、凡事自己扛的父亲愈发沉默。他话不多,眼神深沉,仿佛把一生风雨都收进了眼底。医生嘱咐多走路、强筋骨,他便日日坚持,每天走近两万步,一走就是数年。凭着这份执拗,身体日渐安稳,可岁月终究不饶人。人一老,心就往回走,往事、旧人,还有未了的心愿,渐渐成了放不下的牵挂。

2019年夏天的一个午后,父亲忽然同我说起心事。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儿啊,我心里有桩事,压了几十年,再不托付给你,恐怕这辈子都不得安心。”

我静静听着,听他讲起一段尘封近半个世纪的往事,讲起那位救他于困厄,却一生未能报答的恩人——陈庆有。

我的身世,也藏在这段故事里。我生在新疆精河,五个月大的时候便随父母回到江苏靖江。父亲与庆有大伯的缘分,正起于那段远赴戈壁、谋生度日的岁月。

上世纪七十年代,年轻的父亲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从江南远赴新疆精河,在一个农场上班。那时,农场劳作清苦,日子捉襟见肘。母亲生下我不久,祖父便从老家寄来书信,让父亲举家返乡。父亲孝顺,决意遵从,可几千公里的归途,盘缠无着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时陷入了无钱返乡的窘境。

就在此时,陈庆有出现了。

庆有大伯是江苏徐州人,彼时在精河一家外贸公司工作,年长父亲几岁,父亲一直唤他“庆有大哥”。异乡萍水相逢,虽算不上深交,却因同乡之谊,多了一份体恤。庆有大伯看出父亲的窘迫,更惜他忠厚踏实,有裁缝手艺。他没有直接施舍,而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悄悄帮了父亲一把。他自掏腰包拿出一笔钱,让父亲先购置布料,加工劳保服装,再由他帮忙代为销售。一来一往,父亲凭自己的手艺,挣够了返乡的路费。

临行那日,庆有大伯脱下身上那件最好的的确良中山装,硬塞给父亲,又把口袋里仅有的二十元钱,悉数掏了出来。那个年代,这是最珍贵的馈赠,也是最滚烫的情义。父亲说,那一刻他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在心里暗暗立誓:这份恩情必当一生铭记,来日必报。

回到江苏后,父亲忙于生计,其间也曾数次重返新疆,多方打听庆有大伯的消息。可世事流转,人事更迭,当年通讯不便,一次次寻找,终是杳无音信。这桩未了的心愿,便在父亲心底藏了近五十年,从青年藏到暮年,从中风之前藏到康复之后,成了他晚年最沉的心事。

他把仅有的信息一一告诉我。姓名陈庆有,江苏徐州人,与他年岁相仿,七十年代在新疆精河一家外贸公司工作。他说:“你若有办法,一定帮我找到他,我要当面谢他,方能心安。”

我托新疆的朋友到处打听、层层核实,耗时一月有余,终于寻到了联系方式。让人欣慰的是,庆有大伯尚在人世,只是早已离开精河,退休后随女儿定居乌鲁木齐,已是八十高龄。

我当即拨通了陈大姐的视频电话。屏幕亮起的那一刻,两位阔别近半个世纪的老人,终于隔山隔水重逢。父亲握着手机,双手颤抖,一声“庆有大哥”出口,半生的思念、愧疚、期盼,尽数涌了上来。两人相约,待时日合适,父亲即从南京动身,亲赴乌鲁木齐,当面拜谢这位恩重如山的老大哥。

未曾料到,后来诸事繁多,乌鲁木齐之行一拖再拖,春去秋来,年复一年。父亲只能偶尔与庆有大伯通个电话,彼此叮嘱、彼此等候,约定说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未能成行。

2023年夏天,终于可以出行了。父亲第一时间催我联系陈大姐,定下行程,订好机票,一刻也不愿再等。他说,再不去,也许就真的来不及了。

临行前一日,我再次致电陈大姐确认,电话那头,却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她告诉我,庆有大伯两天前因病离世了。

前几日通话确定行程时还只是身体不适,原以为很快康复,可以见上面。谁承想,不过数日,便天人永隔。陈大姐怕我父亲承受不住,劝我们取消此行。

我心乱如麻。父亲年事已高,心脏不好,实话相告,恐生不测。可我更明白,这趟旅程,必须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探望,是父亲半生的执念,是一场迟了五十年的告别,更是一段必须完成的家族感恩之旅。

我强忍悲痛,瞒下噩耗,陪着父母,带上小儿子,登上了飞往乌鲁木齐的航班。

一路上,父亲兴致不减,反复说着庆有大伯当年的好。他说,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人,最讲义气、最真心、最念旧情的,就是这位庆有大伯。他说,当年若不是他伸手相助,一家人不知还要漂泊多久。他满心欢喜,盼着见面,盼着亲口说一声谢谢,盼着把压了五十年的恩情,好好安放。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如巨石压顶,一言不发。

飞机落地乌鲁木齐,父亲便催我联系庆有大伯,要直接前往家中探望。我无从应答,只得先带大家用餐。饭后,父亲不肯多作停留,坚持即刻动身。我默默备好急救药,驱车前往。

进门之前,我反复叮嘱他,见到人切勿激动,务必稳住心神。父亲满口应下,眼里全是即将重逢的光亮。

推开屋门,陈家人神色悲戚,静静相迎。父亲一进门便扬声唤道:“庆有大哥!庆有大哥!我来看你了!”

无人应答。

他转身,目光直直落在客厅正中——那里,悬挂着庆有大伯的遗像。

相片里,老人面容温和,一如当年那个慷慨相助的侠义之人。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父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没有追问,没有言语,只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他踉踉跄跄走上前,脚步虚浮,走到遗像前,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

他放声痛哭,声音苍老而破碎,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

“庆有大哥,我来看您了……”

“庆有大哥,我来晚了啊……”

泪水顺着皱纹滚落,砸在地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也随即跪倒,对着遗像深深叩拜。身旁年幼的儿子,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撼,虽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小的身躯也默默跪了下来。祖孙三人,齐齐跪拜,以最虔诚的姿态,祭奠这位五十年前在戈壁滩上温暖了一个家庭的老人。

母亲站在一旁,也泪流满面。几十年的感恩与期盼,半生的寻找与奔赴,最终以这样令人心碎的方式,落下帷幕。

这场跨越近五十年的感恩之旅,终究还是迟了。父亲没能亲口说一声谢谢,没能亲手送上准备已久的心意,没能与恩人并肩而坐,再叙当年戈壁风沙。可他以最虔诚的一跪,最滚烫的泪水,完成了迟到的答谢。

庆有大伯走了,可他留在世间的情义,永远不会消散。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茫茫戈壁中,萍水相逢却倾囊相助的情谊;那是异乡困顿里,不图回报、却保全友人尊严的善;那是父亲记了五十年、念了五十年、盼了五十年要报答的恩。

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财富与地位,而是困厄中伸出的一双手,是岁月里一颗善良的心。

父亲跪在遗像前,反复哭喊着:“庆有大哥,我来晚了。”他喊碎了半生牵挂,也道尽了人间最深、最沉、最绵长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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