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
日记通常的路径有俩,一是写给自己看,一是写给别人看。《鲁迅日记》属于前者,《越缦堂日记》属于后者。
鲁迅《狂人日记》用貌似精神病患者的视角来看不正常社会;几乎与“小说狂人”同时代,有个“日记狂人”名震文坛学界,他,就是李慈铭。
李慈铭(1830-1894),字㤅伯,号莼客,室名越缦堂;绍兴人;学者、诗人。
他的狂,主要表现在无惧权威,勇于给名家名著挑刺儿。现代学人中,钱锺书先生月旦人物、品衡诗文,最为尖刻,不给面子,然而对于此公也得自叹不如——《复堂日记续录序》中有一段话是这么说的:“李生小心精洁,匪唯摭华,颇寻厥根,自负能本末兼该之学……矜心好诋,妄人俗学,横被先贤。”可谓金针度人。
近代小说《孽海花》没忘留出篇幅,描摹李慈铭如何当面给自己的恩师、晚清一流学问家李文田“上眼药”,而文田居然唾面自干,全部吃进;又挦撦堂堂五部尚书(工、刑、礼、兵、户)加太子太保衔潘祖荫如何为怀疑没有及时把月敬给到李慈铭而惶恐。
为什么那时文化圈都要让着他点儿?原因很简单,其学问和诗文水平之高令人仰止。故而蔡元培先生感叹:“夫先生之学,卓然为晚清大宗。”钱锺书先生也不得不承认:“洵近世之华士闻人也!”
李慈铭的淹博深邃,集中体现在那部堪称古今第一日记的《越缦堂日记》里。鉴于其内容“上自朝章国故,下逮里巷琐闻;经籍之考订,史事之商榷,诗文之评骘,金石书画之鉴别,以及友朋之往还,身世之感慨,靡不毕具”(蔡元培语),一般人根本无从下手。好事者如清史馆名誉协修由云龙先生为方便读书界探骊得珠,辑出其中的读书笔记,涉及近千部典籍,编成《越缦堂读书记》。
事实上,像《狂人日记》中的狂人一样,《越缦堂读书记》中的李慈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时而糊涂中存清醒,形象非常立体。
比如,读白居易《白氏长庆集》:“乐府自太白创新意以变古调,少陵更变为新乐府,于是并亡其题。香山从而和之,明乎得失之迹,咏叹讽谕,令人观感。今之乐犹古之乐,固不必排切字句,牵合声律,以为不坠雅音。然香山诗如《上阳白发人》《骠国乐》《昆明春》《西凉伎》《牡丹芳》诸篇,虽言在易晓,终觉冗长,音律亦松滑,不及杜之疏密得中也。至其佳处,如‘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上阳白发人》)‘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西凉伎》)‘少回卿士爱花心,同似吾君忧稼穑’(《牡丹芳》),则固不可掩耳。《牡丹芳》中‘三代以还文胜质’‘人心重华不重实’二语突接,亦见作家本领。”极富真知灼见。
又,读主张睁眼看世界的晚清名臣郭嵩焘《使西纪程》,他则暴露出颟顸陈腐一面,斥为“极意夸饰”,“诚不知是何肺肝,而为之刻者又何心也?”乃至说出“凡有血气者,无不切齿”之类混账话。
再,读倡言重视西方之学的冯桂芬《显志堂集》,既充满不屑——“碑志书事之文,笔力孱弱,叙次尤拙,唯论事诸篇,尚有可取。序记多近应酬,亦鲜可观。盖中允本以时文入手,中岁以后,从事公牍,于古文本非所长,虽亦讲经学,而根柢尤浅,故所就止此也。”又出乎读者意外——十几天后忍不住补了一句:“其诸记及与人书有关时事掌故者,多通达治体,熟于沿革,有用之书也。”可见李慈铭并非铁板一块,在旧学与新学之间显示出内心矛盾和挣扎。
对于当今读书界来说,《越缦堂读书记》确实称得上是“有用之书”。由此我想起一件往事: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与上海书店出版社总编辑金良年先生闲聊时,我向他建议出版此书。他很有兴趣,同时又颇感为难:“缺少底本啊!若求助于图书馆,几无可能,奈何?”我便爽快表示愿意提供自己的藏书(中华书局,全2册,1963年北京第1次印刷),条件是印出后送我一部。千禧年新书出版,我发现原书按哲学、政治、经济等新式分类法,改作按学界惯用的经史子集四部加以条理,并且编制了书名、著者四角号码索引。那是极见功力的操作。我查该书责任编辑是谁,未获,便知乃老金亲力亲为,油然而生敬佩之心。遗憾的是,老金下世已近周年,我再也无法向他请益了。
下一篇:一丛桑叶抱春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