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安徽黄山市(古称“徽州”)辗转来南宁寄居已有些时日,每当邕江潮声穿过窗棂传到耳边,我总会恍惚听见新安江的橹声与黄山的松涛在记忆里交织回响。那些散落在南宁街巷古埠的千年印记,如同徽州老祠堂前虬结的古树枝丫,深深扎进旅居岁月的深处,风一吹便摇落满襟古风,荡得人心旌摇曳,久久不散。
“邕州自古称雄镇,襟带江湖踞上游。”这一句古话道尽了南宁的地理形胜与千年沧桑。南宁这座古称“邕州”的南疆古城,自唐代起便是岭南重镇,左江、右江在此汇流成邕江,滋养出“半城绿树半城楼”的灵秀与从容。我老家在徽州歙县的古村落,白墙黛瓦映着新安江的碧波,儿时便听祖辈讲“徽州八景”的传说,如今置身邕城,看邕江春泛,听青山晚钟,倒像是把乡愁悄悄融入这座南疆古城的岁月肌理。
南宁的山不似北方的雄奇险峻,却自带南国独有的温润灵秀,每一座都藏着千年故事,恰似徽州的群山,虽无五岳之雄,却有“步步移,景景异”的韵味。青秀山作为南宁的“绿肺”,自隋唐起便是文人墨客登高望远之地。相传宋代隐士秦观曾在此结庐读书,虽无确切史料佐证,却为这座山添了几分诗意,让我想起徽州灵山的隐士遗迹,都是文人风骨与山水灵秀的相融共生。登顶龙象塔远眺,邕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城区,两岸高楼与古村落相映成趣,让人想起清代刘神清“绿绕万家春”的诗句,也想起徽州新安江两岸“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的景致,原来千年后的今日,诗中的山水意境仍在不同地域延续。
离青秀山不远的五象岭,流传着“五象镇邕”的古老传说。相传远古时这里洪灾频发,5位仙人骑着大象降临,以身躯化作山岭阻挡洪水,守护一方安宁。这让我想起徽州“大禹治水”的民间故事,无论南北,先民对自然的敬畏与对安宁的期盼,总是相似。如今的五象岭森林公园,古木参天,曲径通幽,漫步其间,仿佛能听见远古仙人的低语。而江南区三江口的宋村,更是古韵悠悠,千年古码头的青石板上,仍留着商船停泊的凹痕,恍惚间竟与徽州渔梁坝的古埠遗迹重叠,仿佛能看见当年“舟楫往来,商贾云集”的繁盛景象。
山的灵秀离不开水的滋养,邕江便是南宁的灵魂所在,正如新安江为徽州的血脉。这条被南宁人称为“母亲河”的江水,自西向东穿城而过,见证了古城的千年变迁。清晨的邕江最是静谧,薄雾如纱笼罩江面,白鹭翩跹贴水低飞,渔舟点点划破晨曦,构成一幅“江烟漠漠草萋萋”的水墨画卷,恰似徽州春日里新安江的晨雾,朦胧中藏着无尽温柔。待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邕江两岸霓虹闪烁,桥梁如彩虹卧波,乘船夜游,便会读懂“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璀璨,难怪宋代诗人路过此地,会留下“夜泊邕江月色柔”的佳句,这般景致,与徽州古城的夜色相比,一南一北,一热烈一清雅,却同样动人心弦。
南宁的古风,不仅藏在山水之间,更凝刻在青砖黛瓦的古迹之中,一如徽州的古村落、老祠堂,每一片砖瓦都藏着故事。“三街两巷”作为南宁保存最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骑楼商铺鳞次栉比,木门上的铜环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走进这里,仿佛穿越回百年前的邕州,老字号的酸嘢摊飘来独特的果香,手工银饰店的匠人专注地敲打银片,偶尔传来几句软糯的南宁白话,让人恍然间竟忘了自己是徽州来客。这场景,与徽州屯溪老街何其相似,只少了徽墨的清香与酥饼的甜糯,多了几分南疆独有的鲜活气息。
走进南宁孔庙博物馆,我沉浸在礼乐诗书的古韵中。红墙黄瓦的殿宇庄严肃穆,大成殿前的香炉香烟袅袅,每逢祭孔大典,礼乐声声,衣袂飘飘,仿佛能看见古代学子焚香祭拜、潜心求学的身影。这让我想起徽州的紫阳书院,同样是文脉传承的圣地,千百年来,书香气息跨越地域,滋养着华夏儿女。庙内的碑刻长廊,留存着历代文人的墨宝,字迹或苍劲有力,或飘逸洒脱,静静诉说着南宁的文脉传承。而邕城的昆仑关,作为南疆重要的军事要塞,见证了无数英雄事迹,漫步关隘,抚摸斑驳的城墙,仿佛能听见古战场的号角声,感受到“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迈气概。
每座城市都有独特的文化基因,南宁的基因里,藏着兼容并蓄的宽厚与温润向善的底色,恰如徽州文化中“贾而好儒”的包容与谦和。自秦汉起,中原移民与百越先民在此聚居,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与文化习俗,形成了“和而不同”的文化特质。邕州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各国使者、商人在此驻足,带来了异域文化,也让南宁的文化更加多元。
明代廉吏董传策被贬寓居南宁时,不仅写下诸多赞美邕州风光的诗篇,更兴办学堂,教化百姓,深受民众爱戴。他在诗中写道“邕州风土自多情”,正是这座城的真实写照。如今,南宁的街头巷尾,仍能感受到这份温情:菜市场里摊主热情地为顾客挑选食材,公交车上年轻人主动为老人让座,邻里之间闲暇时互相串门,一杯凉茶、几句闲谈,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份市井温情,与徽州古村落里邻里之间的和睦相处如出一辙,都是人间最质朴的温暖。
南宁的古风,也藏在烟火气的民俗里。每逢“三月三”,人们身着盛装,聚集在邕江两岸,唱山歌、抛绣球、蒸五色糯米饭,歌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这种延续千年的民俗,承载着壮族人民对生活的热爱,也让南宁的古风更具生命力。这让我想起徽州端午赛龙舟、中秋赏月吃月饼的习俗,无论民族与地域,传统民俗都是扎根在血脉里的文化印记。而中秋之夜,许多市民聚集在南宁市狮山公园等地的水域放河灯,灯火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如同将千年的思念与期盼寄往远方。这般意境,与徽州人中秋夜在新安江边放河灯的场景重叠,都是对岁月与亲情的眷恋。
近年来,南宁在发展中始终坚守生态初心,深入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让传统与现代完美交融。如今的邕城,高楼林立却不掩青山秀水,车水马龙仍存古埠风情。漫步民族大道,现代商圈与古树名木相映成趣;穿梭于“口袋公园”,精致景观与老巷记忆和谐共生。这座“会呼吸的生态宜居城市”,正以绿为脉、以水为魂,书写着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新篇章。这让我想起徽州的古村落保护,既要留住白墙黛瓦的古韵,也要融入现代生活的便利,唯有如此,传统文化才能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
此刻,坐在邕城的书桌前,翻开珍藏的南宁老照片,青秀山的云雾、邕江的晚霞、“三街两巷”的灯火一一映入眼帘。忽然想起明代诗人张佳胤的诗句:“粤南此地自乾坤,绿水青山郭外村。”南宁的古风,不像北方古城那般雄浑苍凉,也不似江南水乡那般婉约柔情,它如邕江水般温润绵长,如青秀山松涛般悠远深沉,悄悄浸润着每个在这里寄居的人。而我这个徽州来客,竟也在这份温润中,寻到了他乡似故乡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