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文绎史】
作者:王玉德(中共天津市委党校讲师)
明代的《耆英胜会图》描绘了宋代重臣文彦博发起、十三人参与的洛阳耆英会。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这样一种独特的老年生活图景:多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围坐园林,主角文彦博举杯与同僚相视而笑,其余诸人或对弈、或观画、或品茗,悠然自得。
洛阳耆英会中的诸位参与者都是致仕官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被罢黜,此后他们远离都城开封,不再关心政事,追求修身养性,提升自己的人生境界。《耆英胜会图》描绘的就是这些老臣园林雅集时放松舒适的状态。这不仅是一场或许有政治目的的集会,也是宋代士人老年生活的一隅。
苏轼诗作《於潜僧绿筠轩》中写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陆游诗作《杂感》中也写道,“修身以待终,何至陷饕餮”,这些诗句与《耆英胜会图》等画作,均反映出了宋代士人理想中的老年生活——物质充裕与精神富足并存。实现这种老年生活的前提,是将制度设计、宗族支持与美学追求等相结合的养老体系。这反映出宋代社会对“老有所养,老有所乐”的向往。
宋代养老体系的特点之一是有法可依,严密的法律是其制度保障。宋律规定,“家道堪供而故有阙者,各徒二年”,或剥夺财产继承权,视情节严重程度还可附加编管之刑。国家强制子女赡养老人,否则将面临严重法律后果。孝道不仅是道德约束,还受法律保护。
同时,宋代还新增了优抚优待特殊老年群体的制度。宋代之前,优抚优待对象多为高龄老人、中高级致仕官员及鳏寡孤独者。宋代基于国家局势、经济发展等现实考量,对老年科举士人、老年军士、老年僧道等群体也制定了优抚优待措施。这些措施拓展了政府养老对象的范围,使得宋代的养老体系更加完备。
此外,宋代对高龄老人关怀备至。在重大庆典时会赏赐生活用品,如北宋仁宗明道二年(1033)“民年八十以上,每遇常宁、乾元节(分别为皇太后、皇帝生日),许赴州县燕设”,之后此类物质赏赐被居养机构供养所取代。
从北宋仁宗嘉祐年间设立的福田院,到南宋徽宗崇宁年间发展成熟的居养院、安济坊等,宋代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养老救济体系。
福田院主要收容鳏寡孤独的老人和乞丐,每院收容三百人,冬季可超额收容至次年春季;居养院主要收容无依无靠的老人,收养年龄下限由宋神宗时的六十岁放宽至五十岁,救济标准为每人一升米、十文钱;安济坊源于苏轼赈济遭受疫病的百姓而设立的安乐坊。
北宋哲宗时,福田院由京城扩展至地方,“鳏寡孤独贫之不得自存者,知州、通判、县令佐验实,官为居养之。疾病者仍给医药”。到了北宋徽宗时,居养院“给常平米,厚至数倍”,提供食宿及生活用品。这些福利机构为部分无家可归的老人提供一定的生活保障。当然,在宋代社会,这些制度的实际作用往往大打折扣。
宗族在宋代的养老体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范仲淹于北宋仁宗皇祐二年(1050)创立的范氏义庄,是其中的代表。
范氏义庄拥有义田千亩,其租金收入用来为同宗族成员提供衣食、婚丧、科举等七项资助。五岁以上的族人,都可以领取每口每日一升的粟米。族中若有老人去世,可申领15至25贯钱的丧葬费。这种基于血亲的互助帮扶模式,弥补了官府养老机构的不足。从范氏义庄起,类似义庄纷纷建立。北宋时期,以范氏义庄为中心分布的义庄达到十五家。他们不但提供物质支持,还通过共同祭祀、族谱修撰等形式强化宗族凝聚力,使得养老有了一个新的支点。
此外,古代家训文化在宋代达到一个高峰,这巩固了宗族养老的伦理基础。如司马光在《家范》中主张以礼法治家、德教为本,并详细规定了祖、父、母、子等家庭成员的行为准则。这些细致入微的规定,将孝道这一抽象概念转化为每个人具体的日常行为,在物质供养的基础上,强调养老还需要关注情感交流与精神慰藉。
宋代致仕后的官员,不再留恋庙堂之上的荣光,转而经营自己的精神家园,将晚年生活升华为一种生活艺术。
司马光致仕后退居洛阳,打造了私人园林“独乐园”,李清照之父李格非评其“洛中诸园最简素”,苏轼曾作诗赞其“花竹秀而野”。他于读书堂地下“凉洞”中主持编纂完成《资治通鉴》这一宏伟巨著。于司马光而言,“独乐园”是他养老的居所,也是他学术创造的天地。与此类似,苏轼在黄州东门外开辟“东坡雪堂”,于耕读中体悟人生;陆游晚年隐居山阴,“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这些退隐生活既闲适,又不乏创造性与精神追求。
雅士间的集会结社则为他们的养老生活定义了社交维度。除了“洛阳耆英会”,还有“尚齿会”“怡老会”“真率会”等。这些集会结社不追求奢华的享受,但求精神共鸣和志趣相投。他们会定期举行集会,或吟诗作赋,或品茗游园,或对弈厮杀。在这样高雅的社交圈中,致仕的老者不仅能获得情感支持,更能在交流中保持思维活力,延缓心智衰老。
此外,宋代养生之学盛行,陈直所著的《养老奉亲书》是其中的代表。该书主张“先食治后药疗”,提出“脾胃为五脏之宗”理论,主张卧室要安静洁净,通过书画、种植等方式养成乐观的心态等,社会影响力很大。士人们将这些养生理念与他们所向往的生活美学相结合,期望度过相对健康而优雅的老年生活。如苏轼对养生极为热衷,认为叩齿、吐纳、按摩的养生效果极佳;欧阳修是动形养生的支持者,他反对道家的外丹术,推崇修身养性的导引养生法。
对我们来说,诗词歌赋、笔墨书香之外,宋人留下的生命智慧也值得我们品味。将文化之雅与制度之实相结合,有助于我们度过更为丰富多彩的老年生活。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3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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