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刘金权,这位1992年出生的年轻人,既是宝坻区级非遗古法香养技艺传承人,也是河西区级非遗李氏古法合香制作技艺的第四代传人。从家传的隐秘技艺,到面向公众的文化传播,再到走进高等学府的课堂,刘金权走了一条从“慢”到“快”,又主动回归“慢”与“深”的道路。这背后,有着一个年轻传承人对商业喧嚣的审视、对技艺本真的坚守以及对文化传承路径的独特思考。
靠近与接棒
走进刘金权位于宝坻区方家庄镇的工作室,记者还站在小院中,就先被一缕似有若无、柔和清雅的香气包裹。这香气温润地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心神不自觉安定下来。室内,四壁展示架上形态各异的香品静列:有线香、香丸、香膏,甚至还有几幅以香为“墨”绘就的“香画”。
刘金权的香缘始于童年。他回忆,自己也是家传香方的受益人之一,小时候身体不适,姥姥会用家传香方为他调理。这种亲身体验,成为他对合香技艺与香养文化的最初印象。
11岁起,刘金权便跟在母亲和姥姥身边,开始接触家传的合香技艺,但传承之路并非坦途。家中技艺本是“传女不传男”,到了他这一代,家中没女孩,“只能传我”。这项技艺对男孩子的耐心和细心是巨大考验,幸而他从小就是个“特别静”的孩子,回家写完作业,他就安静地看姥姥忙活。刘金权一边看,一边认识各种香材,记住它们千差万别的气味、特性和药性,了解方子中“君臣佐使”的配伍原理……这些枯燥的基本功,就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算是给训出来了”。
家人对传承技艺的态度是开放式的引导。父母总说:“你感兴趣就接,不感兴趣玩玩就完了。”正是这种不施加压力的氛围,让他得以自然而然地沉浸其中,一点一滴地将这门手艺“干了下来”。这或许是一种最贴近文化传承本真的传承方式:不是严苛的规训,而是以文化本身的美好与效用,吸引下一代主动靠近并最终接棒。
大约20岁时,刘金权萌生了将家传手艺作为事业的想法,但那时的市场环境并不好,人们对香的认知大多是祭祀烧香。大众的生活用香认知,还停留在“蚊香”或“厕所去味”的阶段。起步异常艰难,刘金权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采取了更智慧的策略:既然人们有这种需求,就把家里的古香方调整一下,迎合市场。他从最基础的单方花香入手,如茉莉、玫瑰,以亲民的价格让人们先“用得起、点着不心疼”。当用户通过花香认可了香的品质,再逐步引导向更高级的檀香、沉香。这是一场从嗅觉开始的、润物无声的市场培育。
更为艰辛的是恢复古方。李氏家传的香方中,很多香因年代久远、材料变迁而失其本味。他在恢复一款名为“盛兰清心”的香方时就遇到了这样的难题。方子最后记载该香“芳香四溢”,但他按古法比例和流程制作,却总是达不到记载的效果。他最终意识到,古今香材的质量已不同,必须不断调整、尝试不同产地的香材和不同比例。四五年时间,就这么反复琢磨、实验,刘金权成功复原出十多种古香。
觉醒与践行
一次,一位外地朋友闻了刘金权调制的香品,赞叹之余,问能否代销并邀请他去外地进行讲座。刘金权答应了,第一场讲座便在山东潍坊“小试牛刀”。在文化底蕴深厚的山东,刘金权觉得这里的人们对东方美学有天然的亲近感,而且,山东是姥姥的家乡,在那里办首场讲座,也算是一种缘分。
第一堂课,刘金权选择了最接地气的切入点——教大家如何区分天然香与化学香。他用直观的实物对比和通俗的语言,解释劣质化学香的危害和天然香的益处,顺其自然地引出了“合香”的概念,生动地介绍了古法香养技艺。讲座成功地将文化与产品结合,同步推广,现场反响热烈。这次成功的尝试,让刘金权有了更大的目标。他从此带着香品与知识,开启了遍及全国的公益讲座之旅。从山东出发,他的足迹踏遍江西、福建、湖南、湖北等多地。他的讲座如同一场场“文化播种”,通过知识介绍、实物品鉴和深入互动,一点点地转变着人们对“香”的刻板认知,将“用香是一种生活雅事”的理念播撒开来。这次“百场公益讲座”之旅,不仅是市场推广,更是一位年轻传承人肩负文化传播使命的漫漫长跑。
一次在广东讲课的经历,让刘金权对“传承”二字的理解发生了质变。一位当地的老香师在听完他的讲座后,主动提出将自家濒临失传的手艺传授给他,原因是“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能塌下心来做这个的,几乎没有”。这件事给他带来了强烈的“使命感”。“不能让这么好的东西在我手里断了代。”他感慨道。这份使命感,直接改变了他的商业策略。
“之前没有使命感的时候,我就是一门心思把这个东西往大了做”,而现在,他“反而不敢往大了做”。“因为你越贪大,这个东西反而就出不来它应该有的味道,会失去一些它应该有的情怀和灵魂,就只剩下商业了。”在他看来,香文化的传统核心理念是“让人慢下来”,如果为了赚快钱而追求快销,那就与老祖宗的理念背道而驰,也会为行业埋下隐患,让真正喜欢的人失望离去。
近几年,随着《甄嬛传》《如懿传》等影视作品的热播,剧中出现的“鹅梨帐中香”“欢宜香”等,掀起了一股复古风潮,将年轻人的目光引向了传统香文化。与此同时,短视频平台的兴起,也让信息传播加速。市场的骤然火热是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了关注度,也引来了大量想“挣快钱”的入局者。市场上出现了低质香和假香,价格甚至低至9.9元包邮。刘金权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买来这样的9.9元包邮香品一看,这不就是石膏加点色素和香精吗?假香品的香味刺鼻劣质,与合香柔和清淡的香气天差地别。可是一般消费者只看外观分辨不出,久而久之,劣币驱逐良币,这给真正的香文化传播带来了很大负面影响。”
为了坚守古法香养技艺、传播正确的合香知识,他作出了许多取舍,甚至为了筹集研发资金,卖掉了家里的房子。面对制香行业在线上的疯狂“内卷”,他选择主动收缩,将主要精力放在线下活动和自我沉淀上。
一方面,每年4月到7月,刘金权都会进山数月。这不是追求文艺生活的隐居,而是锤炼手艺的自觉。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香、药同源。刘金权每年都要亲自采集中草药,因为有些药材市场买不到或者药性不足。在山里,他住石头房、睡土炕,日出而作,背着背篓、拿着小耙子进山寻觅,所得完全靠大自然的馈赠,有时满载而归,有时一无所获。采回的药材,需经过清洗、切片、晾晒等多道工序,刘金权都亲力亲为。这种远离现代都市生活、近乎苦修的经历,是保证香品纯粹与效力的根基,也是刘金权对传统文化的一种坚守。
另一方面,刘金权将传播的主阵地放在了大学课堂和文化雅集上。他与天津工业大学合作,捐赠了香道系列作品,在大学里建了一座“香舍”,并从本学期开始,在那里开设“香养”系列课程,将这门古老技艺带入现代大学的教学体系。
在课程规划中,他预留充足的时间让学生动手实践。课程将从识别香材、捣药、碾药开始,直到和香泥、出成品,目标是让每位学生最终能独立主持一场“香席雅集”。“这不仅是制香、品香的过程,更是对一个人内在心性与外在仪态的塑造过程。”他强调,香文化引出的不仅是某种仪式,更是“中华文明的一种积累和积淀”,身处其中,能让人自然生发出一种文化自信与对传统文化的敬仰。
坚守与对话
尽管强调“慢”与“传统”,但刘金权的创作并不守旧。相反,在课堂上与年轻人的交流,给了他源源不断的灵感。曾有学生提议:“您能做一个《黑神话:悟空》主题的香塑吗?”这一问,催生出了以游戏道具“碎晶片”和主角“悟空”为灵感的香品。他还鼓励有绘画天赋的徒弟,用香粉创作出《飞天》《千里江山图》等香画,让古老的技艺在全新的艺术形式上焕发光彩。
为了贴近年轻市场,他研发了更符合年轻人使用习惯的香膏、香水、香丸、口红纸等产品。他敏锐地捕捉到,传统文化正以“国潮”的形式在年轻人中形成新的时尚。他的香水不含酒精,留香可达4—6小时,味道是“古香方的本味”,更柔和、更具东方韵味。
在刘金权看来,当下的香市场呈现一种“两极分化”:懂行的人觉得古法香真材实料、物有所值,不懂的人一听价格就被劝退,中间地带几乎不存在。因此,他更坚定地选择了通过线下活动、课堂体验进行“文化浸润”的路径。“把文化做成一种互动,让人们有沉浸式的体验……体验者亲自参与了制香过程,心里就大概明白了,古法香品不可能是9.9元包邮的东西。”
刘金权的理想不是做一个商业帝国,而是守护一个“小而美”的工坊。“我宁可少挣一点钱,但是这种模式可以让我有精力去精进手艺、去源源不断地研发新品。这是一个细水长流式的过程。”他反复强调,“我是奔着传承走,不是奔着收割走。”
采访结束时,工作室内的香气似乎更馥郁了一些。那香气里,有山野草木的精华,有古方复原的执着,有对抗世间浮躁的耐心,也有与现代生活对话的巧思。这缕馨香,正在飘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