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欢迎再来》,一本记录东北家庭生活的非虚构作品,作者是纪录片导演白嵩。他自幼生长于鞍山,在东北下岗潮中与父母内迁至西安。这本书记录他与父亲几次回鞍山的过程,他与爷爷、伯父、堂兄、父亲的发小等人的交往——作为纪录片制作者,他显然做了影像方面的素材积累,这本书应该很大程度上依赖这些素材的文字版。
所以,最让人惊喜之处在于书中的对话,极其精准,有些时候感觉作者是就着画面一帧一帧记下来的,完全复刻现场;其次是画面感,但凡描摹某个场面,视角、细节有章有法,这可能同样得益于作者的视觉艺术创作者的出身。
相对比较弱项的是作者在前半部分中出于交代背景的目的对历史、风物的介绍,偶尔有陈词滥调之感——就是硬性套进某种叙事之中,这种叙事大多是被某种宏大目标或者既往经验甚至偏见所左右,略游离于整体的语言风格和人物身份。
作者因为与被观察者特别熟悉,所以可以完全消解掉记录(摄像或者录音)时的紧张感,但是当作者明确请采访对象谈某一问题或者回忆时,就丧失了那种真实感。最典型例子莫过于其大伯的一段独白,感觉干涩。
不过,在后半部分,因为作者投入更细致的生活记录,这种感觉消失,个人记忆和家庭生活成为叙述主体,作者一点一点地把家庭中真实的关系——爱、依赖与利益纷争——完整再现,没有任何矫饰,甚至一点情面都不留。
经“世纪文景”授权,我们摘选了其中一章的部分内容分享给读者。
胡一饼
清晨,收到两条信息,一条是父亲已顺利登机,另一条是来自大哥的语音,让我带上换洗衣物去他家里住几天,中午到鞍山高新区一家餐馆吃饭。我挠挠发痒的头皮,是该好好洗个热水澡了,便给大哥回复个“好!”。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鼻尖最先触碰到冷空气,不禁打了个寒战,屋外零下15度和暖气房里零上30度的温差实在太大了。楼体遮住光的区域异常寒冷,直到太阳的暖意洒在脸上,舒展舒展筋骨,走几步,身体才开始热起来。出门前看了导航,徒步到大哥发来的目的地差不多40分钟,午饭时间还早,难得的机会能步行走出灵山,我根据记忆寻找过去进城的大道。
沿着胜利北路向南,途中有几个汽车维修店和一家占地面积庞大的法国运动品牌工厂店,这里被称为鞍山北部最大的商业体。大爷曾是这里的常客。自打查出糖尿病后,医生让他多散步,大爷就使劲儿走。灵山的老人儿都知道,无论严寒酷暑,太阳升起和落下时都能看到一个瘦高的、背着手行走的身影,这就是我大爷。那家法国运动品牌大型工厂店开业后,大爷就总过去溜达,一开始只是为了单纯的散步、遛腿儿,但听店员说只要是在这儿买的运动鞋,一定期限内非人为而破坏可以直接换双新的,大爷挺高兴,被品牌的直爽打动了,当即整了一双。结果没走两个月鞋就坏掉了,大爷到店里问能不能换,店员没见过这么快走坏的,说高低给换双新的,毕竟品牌刚进入本地市场,需要顾客口碑。大爷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后来去医院复查,大夫说:你这血糖控制得也太好了!大爷高兴,加大了力度,距离换完鞋还没到两个月,又磨坏了,大爷又去工厂店换。反复几次,大爷被工厂店拉入顾客黑名单,店员说他这是人为的,不是他们产品的问题。大爷也没跟着争理,心想不亏。大哥安慰他:你这也算是一种荣誉啊,走路被卖鞋的拉进黑名单了。
我从这家工厂店门口路过,铁栅栏拦着,整栋楼已经荒了。后来听大哥讲,因为城市人口骤减,顾客太少,购买能力也不足,加上有很多像我大爷这样执着能走的人,工厂店前一年还是没有逃过倒闭的命运。
往前走,沿路零星排列着几处平房,牌子上写着修理摩托车和卖盒饭,路边停了几辆大货车。除了这几栋房子,其余都是稀疏的枯木林带和远处荒芜的大地,也不知到了春天,这片大地还会不会播种子种庄稼,会不会蛙声一片。再往前走就是熟悉的地道桥,人们都叫这里“北出口”——鞍山市区最北部的出口。
这个地标不像很多地方用宏伟的高楼来标注,而是延伸到地下,这样一个城里人的出口,对于灵山人来说,也就是我们的入口。站在下沉隧道朝灵山的方向回望,目及之处尽是萧条和枯木封土,灰尘不知从哪儿来的,总觉得到处是遗弃。冬季让所有没了生机,除了大路上熙熙攘攘的车辆呼啸而过,其余都是无声的石子。我抬头望天空,没有云,光没法延伸至大桥的阴影处,走下去是黑白分明的。唯一亮眼的,是隧道顶部挂着的有些褪色的红色大标语:“优化营商环境,欢迎投资鞍山”。
隧道桥墩把车道和人行道分隔开,越靠近桥洞子的阴影,能感觉到的凉意越浓。走进阴影,低矮的水泥顶,我不禁蜷起身子,冷风呼呼地从对面洞口袭来。回头看看,路上没人,头顶的墙面尽是斑驳,我想起一段关于这地道的往事:父辈们骑着倒骑驴在这个洞里的跌跌撞撞。
下岗潮期间,厂里有点儿开不出来工资了。老舅家当时生活吃紧,我母亲心疼弟弟,总想帮衬着合伙干点儿啥。灵山人一不知道干啥就开饭店,总想着民以食为天,再怎么总得吃饭吧,没承想后来周围几个铁打不倒的工厂效益都不行了,人们连饭馆都有点儿吃不起了。那时候大伙儿都开始推车出来卖盒饭,母亲和老舅也想过往里扎,但后来机缘巧合,通过二大娘介绍,认识了市里倒腾一次性快餐盒的孙雷。他有很好的货源渠道,于是母亲拉着老舅,两家人就一起凑些钱干起卖快餐盒的小买卖。
父亲那时已经是走南闯北过的老销售员,起初打市场,父亲跟老舅俩人挨个餐厅去撒网式地推销产品、发名片。刚开始得悄摸儿地去,怕抢了别人生意被打,后来联系上几单,看到点起色,老舅就弄了辆拉货的倒骑驴。虽然产品是一次性的,但两家人希望维持生活久一点。干了一段时间后,从起初只有灵山几家小店要货,到后来鞍山市里都有不少饭店打来电话让老舅送餐盒,用父亲的话说:“当时从买方市场变成了卖方市场,供不应求,前景大好!”刚开始赚钱,没想到国家突然呼吁环保,白色快餐盒被当作污染品要取缔,这下可把刚吃到甜头儿的两家愁坏了。好在产品也立刻迭代,从不可降解的白色餐盒升级成棕色可降解盒,这么一来利润还更大了,两家一合计,干脆把餐巾纸和一次性筷子这两条线都推出去,组合着售卖。眼看生意越做越大,一次性经济帝国拔地而起,为了省租仓库囤货的钱,两家老人都同意就把自己家当成仓库。那几年,爷爷家和姥姥家是没有剩余空间的,连剩余劳动力都没有,老人们都帮着忙活,每天早晚穿筷子,连我和表妹放学回家,也一边看着动画片,一边熟练地搓起白色塑料套,把它套在一双双筷子上,干这个活儿唯一要小心的是竹刺儿别扎进肉里。全家人都在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拼命地穿,日子过得一点点有了起色,我和表妹获得不少零花钱。玩的时候我俩会钻进堆积如山的快餐盒货堆,当时觉得这比外面的海洋球好玩儿,像置身积木里,玩累了就在货堆里面睡一会儿,藏得都记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在凌乱的方便餐盒和方便筷子中,我们度过了一段难忘的童年时光。
大人们要辛苦得多,母亲和老舅、老舅妈没日没夜地奔波在取货和送货的路上,父亲不出差时也帮着骑倒骑驴去送货。这个北出口就是往返市里的必经之路,无论进出,倒骑驴到这儿都要先缓住下坡,再猛力地登上大上坡。在快餐盒满载的情况下,骑车的人是看不到前面路的,过这个通道就得多加小心。但那时候餐盒走的是薄利多销,为了打市场,利润又比别人压得低,只能尽最大能力一次性多拉货。一年冬天,父亲出差刚回来,母亲说让他去送货,他如往常骑着倒骑驴经过北出口地下通道,堆起有两人高的餐盒完全挡住骑车人的视线。坡陡加上雪天路滑,车一下失控,父亲拼命地握住把,车瞬间把他甩到马路牙子上。据后来父亲描述,如果不是当时这一甩,那天后果不堪设想,后面的车说不定就碾过去了。他说还有一次他刚把车停在路边想休息会儿,马路牙子上堆好的砖就塌下来,幸好当时倒骑驴停在马路牙子下面,如果是在道沿儿上,人肯定整个儿被拍在墙下面。
那段日子,随着社会上的不安定因素逐渐增多,人心惶惶,夜里不敢送货,家人就白天多送几趟。老舅有次送货为走捷径,绕开北出口的地下道,在偏僻的百年步道抄近路,沿途被一个老太太叫住。老舅停下倒骑驴,以为这个老人需要帮忙,结果老太太身后跳出个大汉,一把锋利的镰刀刃迅速卡在老舅脖子上,让他连鞋都脱下,把身上所有的钱扔到地上。钱有几十块的样子,老太太和大汉没要他命,他光脚蹬着倒骑驴疯了似的往家骑。打这之后,家里人有点儿打退堂鼓,觉得从灵山到北出口这段路太危险了。正值那时家里有亲戚在黑龙江投资起房地产,问老舅要不要去帮忙,老舅心想房地产肯定比送餐盒安全多了,于是整理行囊孤身北上。就这么着,缓缓崛起的一次性快餐盒帝国,在北出口清晨的薄雾下顷刻消亡。
我望着不远处的地道口,光有些刺眼。烈风还是不停地迎面袭来,直到一只脚迈进这城市北部所谓的分界线,风也突然变小。区区几十步,却像走出数十年。
我准时走到约好的餐厅,见到大哥一家。大侄子一下从椅子上窜出来,然后腼腆克制地说:“老叔好。”我抱了抱他。大哥和嫂子热情地点了一大桌菜,大哥二话不说先递给我个大红螺,个头儿足有孩子拳头般大小。用牙签挑出螺肉,花壳肉满,鲜味儿扑面而来,往嘴里一送,肥嫩鲜甜在味蕾中绽放。大哥说:你要是夏天回来,这东西更好,还便宜,100块钱能买一脸盆。我惊叹,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嫂子紧忙夹了个黄蚬子放到我盘里说:尝尝这个,纯丹东的啊,肉肥,而且一点儿沙子没有。我迫不及待地拨开,往嘴里一送,蚬子黄嫩Q弹,顺着壳再仰脖,清蒸后留存在壳内的清亮汤汁也一同流入口中,极致的鲜美沁入上呼吸道,悠长的鲜味儿弥漫在整个口腔,闭上眼,如同潜入水底亲口咬了一条活鱼。我兴奋地喊:太感人了!大哥一家淡定地看着我,大侄子嘎嘎直乐。
大哥看我吃得过瘾,说想吃啥这儿都有,东西挺全。我看了看菜,餐厅的菜品真是多到让我震惊,足足上百种,一整面墙密密麻麻,多到写不下菜名。除了物美价廉的各色蒸煮海鲜,还有小串烧烤、凉拌辣卤、特色东北炒菜,想吃涮锅能涮锅,想吃烤鱼还能给你上烤鱼。一个餐厅相当于五个餐厅的集合体,二十几张桌子,坐着稀稀拉拉的人。我感叹:太卷了!哥说:那不卷不行啊,城市人口本来就少,你再不靠品种多,咋吸引顾客,这么大个店咋整啊。后来在鞍山去了更多餐厅,我发现原来菜品多、菜量大是本地的一种常态,包括大哥自己开的早餐店。虽然我不认同这种靠盲目增加菜品来拉动客流的方式,但不少本地餐饮老板就是靠这个方法维持着生计。
那天喝了不少酒,席间大哥问我这次和老叔回来有什么计划,我说想随机记录些东西,而聊到父亲,我说他想把我爷的老房子买下来。大哥听了后停顿片刻,点点头,碰杯喝酒,什么也没说。关于这个房子,这么多年在我们家像是个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回想起这二十年来的流言蜚语,我们都不自觉地戛然而止。大哥给我夹菜,话题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
题图来自电视剧《漫长的季节》
下一篇:姑苏版画里的春天